第63章 好硬！

那天，谢观玉抱着谢凛嚎啕大哭。 她把谢凛搂在怀里，说了很多话。 但因为谢凛那时候，只学了几句简单的华语，导致谢观玉对他说的大部分话，他都听不懂。 后来，他也忘记了，那天谢观玉和他说了什么了。 人会因文化的断层重新连接上，而激动落泪。 也会因文明的头颅被生生斩断，而伤感心碎。 谢凛抬手，两人之间的链条被扯动。 言在溪回过神，发现自己被谢凛牵着走。 她吸了吸鼻子，飞速抬手，擦掉脸颊上的泪迹。 哭有什么用？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西北断崖上那无头佛像继续风化，佛身与佛首，永世分离。 言在溪的脑袋，“砰”地一声撞上谢凛的后背。 好硬！ 她的鼻梁撞上男人被西服包裹的肩胛骨上，跟撞上了钢板似的。 谢凛的背肌连颤都没颤一下，言在溪脸上残留的水渍，全被这个男人后背衣料尽数吸收了。 言在溪感到疼得嗷了一声，抬手摸着自己阵阵发热的鼻梁。 谢凛脚步微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言在溪一个不满的眼神递了过去，指责他差点把自己的鼻梁撞歪的意味很明显。 “这里，无聊透顶！” 谢凛的声音响起来，磁性的嗓音让人感到危险。 白发老者愣了一下，发现谢凛这番话，是冲他来的。 男人神情乖张，阴郁的容颜上，戾气薄发，透着一股随时想往别人的脑门上来几发，才痛快的厌世表情。 “好没劲的地方！” 听到谢凛啧了一声，白发老者连忙躬身，谦卑开口： “指挥官阁下，请随老朽来。前头还有一处闲室，摆了些茶品甜点，不知能否入得了你的眼。” 谢凛仰了仰下巴，沉声吩咐，“带路。” 言在溪跟着谢凛，穿过一道厚重的隔音木门，阴冷的博物馆气息瞬间被冲淡。 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坐在茶室内，就可以欣赏到室外的枯山水庭院。 白发老者引他们走向榻榻米茶席。 言在溪的视线，落在茶室内的三面墙壁上。 三面完整的墙壁，被凿成密集的格架，每一个格子里都嵌着一只茶盏，在冷白的射灯下，泛着幽微的釉光。 这是被扶桑人推崇为国宝的建盏茶碗——曜变天目。 上百只茶盏，黑釉如漆，油滴如星，有些盏心里还浮着细碎的蓝紫色斑纹。 像有人把一片打碎的星河，倒进茶碗里。 三面墙壁密密麻麻的曜变天目，这一看就是藤原家的炫技之作，彰显着他们身为御三家之首的财力。 言在溪又扫了一眼，三面墙的曜变天目，都是仿品。 她走近仔细看，确认了这些都是江户时期的仿宋之作。 但即便是仿品，这样的一件茶盏，也价值好几百万了。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左墙最下角的一只茶盏上。 言在溪拉拽着链条，谢凛瘪着嘴起身，跟在她身后。 他就看着言在溪在墙边蹲了下来，因两人之间的链条太短，她只能保持着把一只手抬高的姿势。 言在溪眼镜片后方的眼睛亮了起来。 黑釉如铁，胎骨厚重，隐隐透出一抹铁锈红。 最绝的是那圈曜变斑纹，在暗处看是墨黑色的，当言在溪歪了歪头，角度一换…… 七彩光晕在她眼前炸开，如星云一般，在碗里流转。 言在溪的心脏砰砰跳了几下， 这是真品！ 藤原家收藏各类古文物，却是个不识货的。 言在溪站起身，通过彼此间的手铐，牵着谢凛回到榻榻米的软垫上。 她的情绪明显好了许多。 谢凛发现，她真的很喜欢这些古文物。 当然，她看这些文物的眼神，和他的眼神是相似的。 “这三面墙的曜变天目，都是江户时期的作品吗？” 言在溪开了口。 老人知道她是个懂行的，低着头含笑回应，“是的，藤原家拥有最顶级的曜变天目之作，这里的每一只茶盏都出自江户时代的名家。” 言在溪不再说话，她把呼吸放的很轻。 那件宋代建盏被认定为仿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这个机会…… 回廊的障子门无声滑开。 藤原彦三郎踏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高定西装，暗酒红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成油光水滑的中分头，唇上两撇八字胡修得也很讲究，让他整张脸看上去笑盈盈的。 “谢大人远道而来，让藤原别馆蓬荜生辉！” 藤原彦三郎热情洋溢，谢凛盘腿坐在榻榻米软垫上，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甚至连眼睛都没抬。 他没有脱鞋，黑色军靴肆无忌惮地踩在草席上。浑身上下透露的侵略性气场，压得人喉咙发紧。 藤原彦三郎依旧保持着笑意，他看了言在溪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但下一秒，他的视线就在两人腕骨处，紧扣在一起的银色手铐上停住了。 藤原彦三郎懵了一下。 呃…… 暹澜人是越来越开放了…… 但对方越变态，就意味着越好对付。 藤原彦三郎大手一挥，就让排场铺陈开来。 两列黑衣佣人，低眉顺眼地鱼贯而入。 朱漆描金的食案，被摆在谢凛和言在溪面前。 金箔点缀的水羊羹、翡翠色的抹茶和果子、冰鉴里盛着的蓝鳍金枪鱼大腹、摆成菊石螺旋的刺身拼盘，一整套扶桑最高档的冷餐料理，次第铺开。 紧接着，障子门再度被拉开。 三名白衣绯袴的艺伎，抱着乐器跪坐下来。 她们优雅落座，指尖一拨，三味弦的乐声咿咿呀呀地荡开。 藤原彦三郎眯笑着，在主位落座，双手搭在跪叠的大腿上。 “不知指挥官阁下，方才在典藏馆里走走，可有入眼的物件？” 他豪爽道，“只要是阁下看得上，今日，我便赠予您，作为阁下来访扶桑的礼物。” 谢凛在三味线的乐声中，抬了眼皮。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深不见底，他慢条斯理地扬起唇角，像一头准备狩猎的野兽。 “那我就不客气了。” 言在溪感觉到，谢凛的视线从她脸上划过。 她就听谢凛道： “那颗佛头，很有意思，我要了！” 藤原彦三郎一口茶呛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