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纸人船夫

他气恼地一咬牙。 只听识海中“叮”的一声，账面上的香火值瞬间被划走了一万大关。 紧接着，悬在气海中的井龙王印爆发出一阵夺目的青金光芒。香火道场内积攒的香火愿力被系统强行剥离揉碎，随后在水底中心急速汇聚。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光芒收敛。一条通体流淌着淡金色光泽、长约一尺的小蛇凝聚成型。 这金蛇分身猛地睁开眼，冰冷的竖瞳与柳青本体如出一辙。 柳青扭动了一下分身身躯，觉得力量顺畅后，立刻张开蛇吻，将那枚生满铜绿的青铜鱼符衔入口中，随后蛇尾一甩，直接一头扎进地脉最深处的暗流里。 沿着供水碗里那只红纸船的气息牵引，金蛇分身犹如一道金色的暗影，顺着纵横交错的地下水脉，直奔几十里外的阴河县水库而去。 深夜，阴河县水库边。 这片水域死寂沉沉，白日里那层漂浮的红色油光在夜色里愈发诡异，一股股阴寒的冷雾紧贴着水面上方缓缓游荡，让人视线受阻。 胡月娘撑着那把鲜红的油纸伞，脚下不沾半点淤泥，静静地站在水库岸边的卵石滩上。 “哗啦。” 她面前原本平静无波的水花突然向两侧翻开，一条一尺长的金色小蛇借着浪头轻盈地滑上了岸，随后稳稳地盘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 胡月娘先是一愣，待看清这小蛇的形态后，竟毫无顾忌地捂着嘴“咯咯”娇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连手中的伞柄都跟着前仰后合。 “哎哟喂，我还当名震一方的龙王老爷要以什么腾云驾雾、威风凛凛的真龙姿态露面呢。怎么？原来您真身连那陈家庄的一亩三分地都不敢迈出来一步，只肯弄个泥鳅似的分身来赴宴凑热闹？” 胡月娘故意拖长了音调，眼波流转。 “您这谨慎惜命的劲儿，可是快赶上西面深潭里那只活了快两百年的缩头老龟了。也不怕教各路大妖们看了，笑话咱们龙王没胆魄。” 金蛇分身盘在青石上岿然不动。 “既然你说是来定章程谈规矩的宴席，自然是用不着动刀动枪。” 柳青的声音通过分身毫无温度地传了出来，声线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水神威压，直接将胡月娘的媚气压下去了半截，“废话少说，带你的路，否则本王便认为你是在挑衅，想必打死了你这口出狂言的狐狸，胡家也不会说什么的。” 胡月娘见这分身软硬不吃，当下也收起了那副试探的放肆模样。 她将红伞往前方的水面一倾。 “既然如此，龙王龙王这边请。” 只见她伞尖在黑沉的水面上轻轻一点，两旁的雾气自动翻滚退让，在水面上硬生生辟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阴暗水道。 水道底下甚至没有泥沙，只有黑得发亮、黏稠无比的死水。 这便是只有拿了请帖才能走入的阴河雾道。 金蛇分身游下青石，贴着死水水面极速向前滑行，胡月娘则脚步悬空地飘飞在后侧引路。 这一走，没游出多远，前方的雾气中突然横里漂出一艘破破烂烂的乌篷船，这船凭空出现，竟直接将去路挡得死死的。 船头部位，直挺挺地站着一个脸色被涂得惨白，脸颊两侧画着两团刺眼鲜红腮红的纸人。 这纸人身上套着纸糊的旧蓑衣，两只僵硬的手臂里死死横着一把早已干裂的破木桨。 纸人的脸上没有画眼睛，只剩两个黑窟窿，但它却在两人靠近的瞬间，精准无比地将那颗平面的纸头扭向了柳青和胡月娘。 “阴河摆渡，不渡活人。” 纸人船夫发出的声音极为干瘪凄厉，比之之前的巡水官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空洞的脸正对着金蛇分身，“敢问来的这位客官，是想过河的活客，还是留在河底的死客？” 听到这诡异绝伦的发问，身后的胡月娘立刻停下脚步。 她眼底掠过一丝戏谑，双手环抱，明显是想在一旁看看戏，看看这位只派了个分身来的井龙王，究竟该怎么应付这属于阴河底下的刁钻死规矩。 如果是活客，便没资格进这等妖煞汇聚之地，若是答死客，那就意味着把自己的生气双手奉上。 柳青连看都没回头看胡月娘一眼。 他更是半个字都没打算顺着这纸人的鬼话去接茬。 既然他的分身代表着井龙王的水神权柄，那在这个界段里，他就绝没有跟一条看门阴河的纸糊牛马低头辩理的道理。 金蛇分身微微昂起头，蛇吻上方眉心的位置，一点幽青色的水滴纹路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夺目的光芒。 这是真正来源于水府正统承认的水神灵压！ 那光芒刚一绽放，周围方圆十丈内翻滚沸腾的雾气与死水，瞬间陷入了一种绝对的静止状态。 “本王代掌水府，特来赴帖！” 柳青冰冷的声音在水面上轰然回荡，字字如同千斤重锤。 那刚才还装模作样的纸人船夫，被这股纯正到极点的神道威压当头一冲，整个纸糊的单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惨白的纸面上甚至被这威压震出了好几道细微的裂痕。 它哪里还有半点胆子去分辨什么是生是死？ 只见纸人急急忙忙将画上去的手臂僵硬地垂了下来，弯下那不堪一击的纸糊腰身，手忙脚乱地将那把破木桨收回了船底，连带着整艘乌篷船都拼命向侧边靠拢，乖乖地给柳青让出了一条宽阔的水道。 身后的胡月娘见状，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骇然。 她重新握紧了伞柄，不敢再有半分轻视，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龙王老爷好大的官威啊。” 她语气干巴巴地找补了一句。 “再阴阳怪气，本王马上打死你。” 胡月娘：！！！ 柳青只当耳旁风，只操作着分身顺着让开的水道继续向极深处游去。 穿透那最后阻隔视线的厚重雾墙后，眼前的景象骤然撕裂开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雾道居然向下直直连通着那座五十年前便彻底沉底的老县城。 在这百米深的水下，没有日月星光，整座旧城却一点也不见得晦暗。 只见那绵延的残垣断壁之间，到处都飘摇着一串串惨红色的旧灯笼。这些灯笼将这个庞大的水下空间照得通明一片。 红光映照在长满黑绿青苔的青石板街道上，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透着一股奢靡扭曲又令人反胃的诡异热闹。 沿着主街道行至尽头，老县城的十字广场中央，赫然用沉水黑木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大宏伟的戏台。 此时的戏台上方，几名面色涂满惨白油彩的戏子，正捏着嗓子、迈着水步，咿咿呀呀地唱着那出勾魂夺魄的悲戏。 然而，真正让柳青分身在暗处瞳孔微缩的，是戏台下方那一排排露天大席。 用黑水凝聚而成的巨大桌案足有三四十围，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受邀而来的各路妖魔邪祟！ 只见席间，有浑身长满坚硬长毛、半人半兽正抱着血食啃咬的凶煞散妖；有身穿锦缎绸缎，却从脖子后面露出毛茸茸狐狸耳朵的青丘外支；甚至还有好几只体型赛过水牛、满嘴獠牙的黑鳞水怪，正端着大碗狂饮浑浊的酒浆。 而在最外围那几桌不受待见的席位上，还死气沉沉地坐着几十个根本连五官都没有、浑身散发着尸臭黑气的无面水鬼。 人、狐、大妖、鱼怪、水煞、死魂！ 这些平日里老死不相往来、潜伏在暗处的怪物，如今全盘挤在这水下沉城的戏台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