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虫儿

同一夜，千里之外的荒郊乱葬岗，月光被薄云遮住。 坟头高低错落，野草埋过半截残碑，风从坟间吹过，纸灰贴着泥地打转。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和尚站在坟岗中央。 他身形精壮，僧衣扎得利落，脚边放着一只净瓶，瓶口系着旧红绳，瓶身刻着莲纹，像是供奉在佛前多年的法器。 和尚双手合十，低声诵经。 “诸苦所缠，愿得暂歇。” “无路可归，愿闻一声。” 坟间阴风渐缓。 几缕灰白影子从荒草里浮出，绕着净瓶盘旋。有残魂听见经声，身上怨气散开，化作淡淡光点，往夜色深处去了。 和尚念完一卷，睁开眼。 “今日便到这里。” 他刚要收瓶，远处忽然传来哭声。 那哭声很轻。 不是厉鬼尖叫，也不是怨魂索命，倒像是，哭久了，嗓子已经哭哑了。 和尚转身。 “谁在那里？” 哭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他提起净瓶，沿着坟岗往西走。 一棵枯槐树下，蹲着一个女鬼。 她容貌清丽，衣裙样式很旧，袖口窄裙摆长，像几十年前乡下姑娘的打扮。她抱着膝盖，眼泪一滴滴落下，还未触地便化作阴气。 和尚站在三步外。 “女施主，可是心愿未了？” 女鬼抬起头，似乎有些怕他手里的净瓶。 “大师要收我吗？” “若你害人，贫僧会收的。” “我没害人......” “那贫僧问你。” 和尚蹲下身，声音放缓。 “你为何哭？” 女鬼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 “我叫虫儿。” “虫儿？” “嗯。” 她点点头。 “我爹娘说，女孩儿命贱，好养活，便给我取了这个名。” 和尚没有插话。 虫儿的声音很轻。 “家里有三个哥哥，一个弟弟。我小时候总干活，吃饭却排在最后。” “冬天没棉衣，夏天去割草，生病了也没人请郎中。” “后来我死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梢。 “他们用草席一卷，埋在这片乱葬岗。” “没有碑，也没人来烧纸。” 和尚问，“你怨他们？” 虫儿想了很久，摇头。 “以前怨。” “现在记不清他们的脸了。” “那为何还哭？” “想起来就哭。” 她抬手擦眼泪。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叫我回家，也没人记得我叫什么。我在这里待了很多年，风一吹，便觉得自己还在那间柴房里。” 和尚看着她。 她身上没有血煞。 没有吃人阳气的痕迹。也没有寻常厉鬼那种黏腻怨气。 只有很淡的悲意。 和尚竖掌。 “贫僧为你念一卷经，送你离开。” 虫儿眼里露出一点期盼。 “能去哪里？” “该去之处。” “那里有人记得我吗？” 和尚顿住。 虫儿看懂了他的沉默，低下头。 “大师，你念吧。” 经声再次响起。 净瓶泛出柔和白光，落在虫儿身上，她的魂体轻轻颤动，裙角变得透明。 可过了许久，她仍坐在树下，没有被度走。 和尚停下经声，眉头皱起。 “奇怪。” 虫儿小声问，“我走不了吗？” “你身上没有怨气，也没有恶业纠缠。” “那为什么？” 和尚看着她胸口那一点暗淡魂光。 “你不是不肯走。” “是没人接你。” 虫儿愣住，随后眼泪又落下来。 “原来死了以后，也没人要我。” 和尚沉默片刻，拿起净瓶。 “若你愿意，可先入瓶中。” 虫儿抬头。 “瓶里黑吗？” “不黑。” “会有人说话吗？” “贫僧日夜诵经，你若不嫌烦，便听着吧。” 虫儿慢慢站起来。 “那我愿意。” 和尚拔开瓶塞。 白光从瓶中升起，化作一朵小小莲影。 虫儿朝乱葬岗看了一眼，轻声道，“大师，我以后还能哭吗？” “能。” “哭了会不会被赶出去？” “不会。” 虫儿这才走进白光里。 净瓶轻轻一震，瓶身莲纹多出一道浅淡影子。 和尚重新塞好瓶口，背在身侧。 “走吧。” 他踏过坟间小路。 瓶中传来很轻的声音。 “大师，外面天亮了吗？” 和尚抬头看向东方。 云缝里露出一点鱼肚白。 “快了。” ...... 龙宫深处，阴阳水陆簿悬在灵泉上方。 自从旧城区梦考邪局被破，这册古簿便一直留在水府，它不吃香火，不纳水气，连净神菊散出的清光都只能落在封皮上，先前陈清的名字还在这上面，后面陈清被他封为水府的武将军，这薄上的名字也没了，连带着被阴阳水陆簿吸纳的陈清死去工友的残念记忆都被逼了出来。 柳青盘在泉边，尾尖拨开一页簿纸。 纸上仍是那行字。 城隍核心，不可炼化。 “你倒是省心啊。” 系统光幕浮起。 【阴阳水陆簿归属未定。】 【宿主强行炼化，将与水府神职产生权柄冲突。】 柳青看着灵泉。 “说白了，这东西不归我，另外这话你已经说好几遍了，我在你心里就这么贪心吗？难道系统不记得沧澜江龙王的教诲了吗？” 【宿主执掌水域神道。】 【城隍掌阴阳城郭、善恶簿册、生死巡查。】 【两者可互为援手，不宜互相吞并。】 柳青点了点头。 旧城区那场梦考，判官便是拿城隍残印作恶，若他今日贪图水陆簿，将阴司权柄也攥在手里，往后很难不走上旧路。 “水归水，城归城。” “该谁守的地方，就让谁守，井水不犯河水嘛。” 水陆簿没有回应。 柳青正要合上簿册，陈清提着长枪快步进殿。 “龙王老爷，结界外来了个女鬼。” 柳青抬眼。 他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陈家庄怎么一天天净招鬼物了？ “闯进来的？不应该吧？结界没把她轰成渣渣？” “没有。” 陈清摇头。 “她站在村外土路边，离结界还有十几步，府兵让她报上名来，她说自己叫任清，想求见龙王。” “她身上有怨气嘛？” “没有。” 陈清迟疑了一下。 “她身上的气息很怪，白毛水獭靠近她时，差点趴下。那鬼明明不凶，周围的小阴魂却不敢近身。” 柳青心中微动。 “带我去看。” 他化作青光，循水脉浮上井口。 夜色刚落，龙王庙前的香客已经散了大半。赵老四锁好前殿门，正端着保温杯往后院走，忽然见井水泛光，赶紧停下脚步。 “龙王老爷？” “你忙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