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风月无边

任清在阴阳县城隍庙翻开那卷旧案宗时，陈清正提着长枪，走在十段水脉的巡查道上。 水流在脚下平稳划过。 一名穿虾壳甲的府兵从前方水花里钻出来，拱手行礼。 “将军，邻市老城区出了点状况，原本这水脉是不归咱们管的，可是老爷前些日子吩咐了，要咱们多注意阴气一类的事情，故而还请将军来拿个主意。” 陈清停住脚步。 “有人借水生事？” “那倒没有，水里没毒，也没死人。” 府兵挠了挠头甲。 “就是福寿街那头，有条废弃地下水管旁边，多出一大片阴气。怪的是，那阴气不吸活人阳气，也不伤游鱼，却安分得很。” “安分？” “属下瞧着，像是在那儿安家了。” 陈清握紧枪杆。 “带路。” ...... 福寿街在邻市老城区最深处。 刚下过一场夜雨，青石板路面坑洼积水，空气里透着一股老砖墙发霉的潮气，两边的商铺早就搬空了，卷帘门上贴满褪色的牛皮癣小广告。 街道尽头，立着一座濒临倒塌的旧戏楼。 改又改不了，拆又拆不掉，就这么耽搁在这了。 陈清贴在后巷的暗影里，长枪斜压在身侧，两名府兵一左一右伏在积水沟旁。 戏楼后门敞着。 门槛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极贴身的旧式暗花旗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脚上趿拉着一双绣花鞋。 女人侧着头，看向下水道的铁栅栏。 “出来吧，水都退了，底下不憋屈？” 铁栅栏后面没有动静。 女人抿了一口凉茶。 “刚才那场雨下得大，下半夜还得起水位，你再在里面泡着，魂体都要发霉了。” 过了一会儿，铁栅栏缝隙里挤出一团湿漉漉的白影。 是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女鬼。 她穿着脏旧的校服，脸色发青，头发贴在头皮上，怯生生地缩在墙角。 女人放下茶杯。 “叫什么？” 女鬼摇头。 “不记得了。” “怎么死的？” “也不太记得，好像是掉河里了。醒过来就在这片打转，找不着家。” 女人站起身，拍了拍旗袍下摆的褶皱。 “进来吧。” 女鬼往后缩了缩。 “里面有厉鬼吗？” 女人侧开身子。 “没有厉鬼。有两个投水死的，一个上吊的，还有一个天天晚上想找人打马吊的。你若嫌吵，二楼还有两间空房。” 女鬼探头往里看。 “收房租吗？” “不收。” 女人走到门边，拿起一把竹丝扫帚。 “我叫虫二，你叫我夫人就行，你要是愿意，平时帮我扫扫地递个茶。二楼最左边那间窗户透亮，你能照见月亮，你要不要？” 女鬼抓着校服下摆，慢吞吞跨过门槛。 “要。” 陈清在暗处看着这一幕。 没有拘魂阵，没有吸食阴气。 这个叫虫二的女人，身上带着极深的阴气，却没有半点煞气和血腥味。 陈清的目光落在戏楼二层的木格窗上，那里确实影影绰绰飘着几个女鬼的影子。她们有人在梳头，有人在看街景，还有个无聊地翻着一本缺页的旧挂历。 没有一个人脸上有怨毒。 陈清正准备让府兵查清戏楼的房主。 虫儿把扫帚靠在门边，忽然偏过头，视线直直落在陈清藏身的暗影里。 “外头水汽这么重，三位不进来喝杯茶？” 府兵惊得后退半步，手里的水叉差点撞上砖墙。 陈清按住府兵的肩膀，从暗处走出来。 虫儿上下打量了陈清一眼，视线在她手里的长枪上多停了半息。 “原来是水府的将爷。大半夜不在水里待着，上这破街来做什么？” 陈清立在五步外。 “你身上的阴气，不属于这片地界。” 虫儿靠着门框。 “我是外来的，怎么，老城区不许外乡人租房？” “水府不管你租房。” 陈清的声音冷硬。 “但老城区的水脉不能被阴气冲撞。你把这群游魂聚在这里，图什么呢？” 虫儿拢了拢肩头的毛茸茸披肩。 “图个热闹。” “什么？” 虫儿指了指二楼的窗户。 “她们没地方去，我也没地方去。一个鬼待着容易胡思乱想，凑在一块儿，聊聊天，扫扫灰，日子总归好过点。” 陈清皱眉。 她可没见过把孤魂野鬼当房客收留的。 虫二看着陈清戒备的模样，抬手掩住嘴。 “将爷别这么如临大敌。” 她侧过身，让出戏楼里面宽敞的天井。 “我这不是邪教，也不拜野神。过几天，我这小地方就要开业了。专门给那些晚上睡不着觉的活人解解闷，听听曲，做个好梦。” 陈清抓着枪杆，倒吸一口冷气。 “你想吸活人阳气？” “自愿来的客人，散出点精气，怎么能叫吸呢？” 虫二理直气壮。 “我不下死手，不夺寿数，他们花点精气买个安神，公平买卖。” 她从门后拿起一把旧纸伞。 “回去替我带句话。回头这里开业，请你们龙王老爷来听戏。” 陈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龙王老爷听不听戏我不知道。” “但这地方，我会常来巡的。” 陈清转身，化作一道水波，带着两名府兵消失在积水深处。 ...... 八角井底，水府龙宫。 柳青盘在灵泉边，巨大的青金真身缩小成几米长。他的神识正铺开在水府图上，邻市老城区那块水网角落，亮着一个黯淡的灰白光点。 陈清的声音顺着水纹传过来。 “龙王老爷，要不要我带人把那戏楼端了？” “理由呢？” 柳青的尾尖轻轻点着水面。 陈清在另一头停顿了片刻。 “她聚拢游魂，还要做活人生意。” “她伤人了没有？” “暂时没有。但我看过她的屋子，那些女鬼都没有被下咒的痕迹。只是……” 陈清的语气凝重起来。 “那女人身上的阴气太厚，绝不是寻常孤魂野鬼。” 柳青睁开眼。 他借着十段水脉的水汽，已经看清了戏楼里的一切。那个叫虫二的女人，身上不仅没有血煞，甚至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佛门清光。 更让他警觉的，是她身上那股阴气。 太像了！ 之前第四哨封禁被触动时，散出的就是这种气息。 那个被封在旧水府第四哨里的活物，跑出来了！ 并且在老城区租了一间戏楼。 柳青没有急着动怒。 一个能从旧水府封禁里出来的鬼物，不杀人不夺地盘，反而收留一群没用的女鬼当房客，这显然不是为了找死。 “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