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听梦叙旧，宿命残局

夜色深沉，特异局顶楼的蜃光缓缓散去。 柳青打了个哈欠，自顾自化作一道水线遁回了玉河水府。 站在街角阴影里的秦广王理了理皱巴巴的黑西装，重新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备用的大号黑墨镜戴上。 之前在玉河龙宫的时候，柳青说道此界已经有了新任的“都天大城隍”。他本想顺道去一趟新立的城隍庙，找任清商议阴司与城隍之间后续的事情。 忽的，秦广王感受到了一股极熟悉味道，混杂着淡淡的清冷胭脂香。 秦广王脚步停了下来。 “这股味儿......” “那饿鬼竟然还没死？！” 秦广王转过身，踩着锃亮的皮鞋，大摇大摆顺着味道的方向遁去。 ...... 街道两侧的路灯泛着昏黄的光晕，四周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走到街尾，一座挂着两盏暗红灯笼的三层旧戏楼立在眼前，朱红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漆的匾额——听梦馆。 门缝虚掩着，里头传出幽幽咽咽的琵琶声。 秦广王伸出手，一把推开沉重的大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穿堂的风卷着一股阴冷的檀香迎面扑来。 大厅正中的戏台上空无一人，只在中央的紫檀罗汉塌上，斜斜歪坐着一道修长曼妙的青灰色身影。 虫二穿着一身素白滚边的旗袍，手里捏着一柄合拢的旧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敲击。 她抬起那张没有半点血色却极俊俏的瓜子脸，冷冷看着门口那个穿黑西装的壮汉。 “哟。” 虫二嘴角泛起讥诮。 “您老人家在地府熬了那么些年头，骨头架子居然还没散架呢？” 秦广王迈开大步跨过高高的门槛，两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你这饿鬼道的刺头都没被天雷劈碎，本座执掌第一殿，怎么会走在你前头呢？” 戏楼里静了片刻，琵琶声悄然停歇。 几个躲在偏厅帘子后头的孤魂女鬼，被秦广王身上自然流露出来的神威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虫二挥了挥手中的折扇，示意小鬼们退下。 她坐直了身子，把手中的茶盏搁在矮几上。 “您老大半夜的不在阎罗殿批公文，跑到我这小戏楼里耍什么威风？如今地下应该大乱了吧，难不成您老要压我回去？怕是顾不上吧。” “巡视人间，顺路来看看你。” 秦广王在靠窗的黄花梨木椅上坐下，摘下墨镜丢在桌面上。 “这地方布置得不错，比当年镇压你的地方强出不少。” “那是\~\~\~不过当年十位殿下的袖手旁观，更让我心寒。” 秦广王听到这话，神色平静。 “当年天道降下罚则，谁又能拦得住？” 秦广王自顾自的倒了一杯冷茶，看着杯中打转的茶叶沫子。 眼前这个女鬼，本是六道轮回里极特殊的异类。 她生于极阴极苦的饿鬼道，却偏偏身负极罕见的无上福报。 往前数千年，人间天下大乱的时候，虫二来到人间经商，在数十座荒城里支起大锅，给快饿死的流民布米施粥。 她不要凡人的真金白银，每次施粥只收取身上的精气。 凡人自愿奉上，耗损微小得喝碗姜汤就能补回来。 天道感念其功德与善心，默许了这一份特殊的因果互换。 虫二便拿着积攒的精气与愿力，穿透幽冥屏障，一口一口喂养着饿鬼道里快要饿死的兄弟姐妹与鬼母。 那本该是一条功德圆满，白日飞升的正统仙途。 可就在她收集最后一份精气、即将蜕尽鬼躯化作仙体的前夕，遇上了一个落魄书生。 书生胸有大志，想在乱世里救济苍生，建立太平盛世。 虫二动了凡心，倾尽全族积攒的福报与运数，硬生生替那个没有天子命格的男人逆天改命，辅佐他登上了九五至尊的宝座。 没有帝王之骨，强行坐龙椅，终究逆了天道运转。 大盛之后便是大衰。 王朝建立不到十年便轰然崩塌，天罚随之降下。 虫二飞升之机尽毁，一身功德被天道雷霆劈了个干净，直接被镇压进水脉深处的水牢中，熬过了漫长的灵气枯竭岁月。 秦广王看着对面的女子。 “当年你若是把心狠一狠，任由那人兵败身亡，如今早已在九天之上享无量清福了。” “命数到了，躲是躲不开的，再说了，什么鬼清福？殿下你瞧瞧当年灵气枯竭时众仙神的反应，那个时候若是成仙，也不过是当个炮灰罢了。” 虫二展开折扇掩住半张脸，语气淡淡的。 “那个男人本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成仙劫数。” “我渡不过去，是我自己的道行不够深，怨不得旁人，也犯不着你们假惺惺的来同情。” 秦广王苦笑了一下，不再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他伸手往西装内侧的储物法袋里掏了掏，取出一张发黑的旧羊皮画卷。 “啪嗒。” 画卷落在茶几上展开，露出里头那个面容俊朗却生满戾气的恶鬼图相。 “这是黑绳大地狱跑出来的大恶鬼。” 秦广王神色严肃起来。 “这厮吞噬了上万恶鬼残魂，前些日子趁着地狱结界松脱，冲破封印逃到了凡间。” “他身上带着极重的戾气，若是在城池里藏匿吸食生魂，必定会坏了这片地界的平衡。” 虫二扫了一眼画像，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是你们地府的差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你们阎罗殿养的鹰犬。” “只要你帮着留心，哪怕只是递个准信。” 秦广王盯着她，抛出条件。 “待此獠归案，本座亲自在生死簿上勾销你的全部旧案，许你地府第一殿巡按大判官之位，神道金身，永脱鬼籍！” 这话若是放在外界任何一个鬼王耳朵里，都足以让人发疯。 那是真正带天道编制的正统神职。 然而虫二只是挑了挑眉毛。 “大判官？天天去鬼门关前头喝西北风，替你们这帮阎王爷看门？” “我现在在这人间开馆唱戏，夜里收几个有情债的可怜丫头，喝喝茶听听曲，日子过得比在黄泉底下快活百倍。” 她用折扇把那副画卷往秦广王面前轻轻推了推： “画像搁这儿吧，碰上了我就知会城隍一声。” “至于当差的大饼，您老留着给陈家庄那位龙王爷画去吧，奴家这胃口小，咽不下去。” 秦广王见她这副兴味索然的模样，摇了摇头，知道勉强不来。 他收回画卷，站起身理了理领带，抓起墨镜重新架在鼻梁上。 “行吧，你好自为之。” “这世道变了，当年没遁走的各方神佛都在重归凡尘，可别在阴沟里翻了船。” 说完，秦广王迈开步子走出大门，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戏楼正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虫二合拢折扇，低低笑了一声、 “神仙？判官？还不都是天道手里的提线木偶。” 她摇了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冷掉的茶汤，吩咐后头的女鬼重新弹起了琵琶。 “接着奏乐接着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