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一语破妄，神君苏醒

整座虚幻的仙山开始剧烈摇晃。 喜堂里头，原本温情脉脉的气氛被彻底消失。 床榻上端坐的书生猛然昂起头，站在床沿前的无脸男子更是身形剧烈晃动，整张平整光滑的面皮上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 周遭的红烛火苗被狂暴的真龙威压逼得紧贴蜡油。 整座幻境运转了不知道的因果秩序，头一遭被人从外部强行截断。 虚空深处传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大红的绸缎从廊檐、梁木与雕花木窗上齐刷刷崩断，在半空纠缠扭曲，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血色浪潮。 尖锐的哭嚎与质问声同时在四面八方轰然炸响。 有的尖细如娼妓啼哭，有的沧桑如老态书生，有的清冷如年轻仙尊，有的木讷如无脸死物。 四股纠缠了数万年的执念，铺天盖地朝着半空中的青金龙影绞杀而去。 “何方狂徒，胆敢擅闯本座清修福地！” “还我的仙山！还我的金身！” “小生还要赶考，姐姐还在雪地里冻着，休要坏我姻缘！” 几道声音重叠在一块，震得整片识海剧烈抖动。 柳青吸了一口气，龙躯猛然前倾。 一口青金色的龙炎自他喉中呼啸喷出。 呵~~~tUi！！！！ 青金色的火浪在水雾中无声翻滚，迎头撞上了席卷而来的漫天血海。 呼—— 扑过来的血色红绸连半点抵抗之力都没有，刚一触碰到青金色火苗，就直接被烧成了飞灰。 炎顺着绸缎飞速倒卷，一路将满院子的回廊偏殿尽数点燃。 整座看似神圣飘渺的仙家洞府，眨眼间陷入了一片火海当中。 柳青收回龙炎，两只龙爪重重在云头上拍了一下，玉河龙王印自他天灵盖中飞出，随后霞光大放。 “龙王有令！” “痴障孽障！你自诩天之四灵，统摄天下水脉，却在这方寸泥胎里自导自演神凡纠葛！爱是你，负是你，弃是你，度亦是你！一人分饰四角演了万年，真当自己是凡间戏班的台柱子不成？还不给速速醒来！” 轰隆隆~~~ 音浪如同一记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在书生与无脸男子的天灵盖上。 满屋子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站在床沿前的无脸男子浑身一颤，整个人僵死在原地，那张光滑如镜的苍白面孔上，咔嚓裂开一道从脑门直通下巴的深刻裂纹。 床榻上的落魄书生眼底那点迷茫痛苦的混沌光泽，被龙吟震得寸寸碎裂，两只手松开了大红嫁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四周的虚空里，风雪巷弄里冻死的娼妓虚影、高居九霄云台上的年轻仙尊法相，不受控制地被拉扯了出来。 四道身影在青金火光的照耀下彼此对望。 没有爱，也没有恨。 所谓的仙凡之恋、负心夺权、风雪赠炭、金榜哭坟，不过是一个寂寞了太久的古老神仙，在沉睡时用自己神魂碎片编织出来的四只扑火飞蛾。 自己给自己设套，自己往火坑里跳，反反复复跳了一万次，连自己原本是谁都给忘了。 支撑了近万次轮回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句“自导自演”的点破下，彻底粉碎。 “原来……皆是虚妄。” 一声苍凉悠远的叹息在破碎的喜堂里回荡开来。 咔嚓！ 清脆的破裂声响彻整座识海。 漫天的大火、倒塌的殿宇、刺眼的红烛以及满地的碎冰烂泥，全都化作了无数崩碎的琉璃光斑。原本凝滞沉闷的灰雾消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磅礴浩瀚，纯净到了极点的北方癸水精气。 那四道纠缠不清的身影在光斑中急速重叠，最终聚拢在一起。 虚空尽头，一尊高达千丈的巍峨法相踏水而出。 北方天之四灵，执明神君！ 神君缓缓抬起头，眼睛里所有的迷茫与疯癫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洞悉世事的清明。 他长长吐出一口积压了数万年的污浊心气，最终化作一名身形伟岸、面容坚毅沉稳的玄袍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迈出一步，跨过虚空，停在半空之中，对着柳青端端正正抱拳作揖。 “多谢龙王出手相助。若无殿下这当头棒喝，本君怕是还要在这自造的红尘死劫里沉沦，直到神性磨灭干净。” 雷云散去，柳青摇身一变，收敛了龙躯，变回了那个五六岁大小的小童模样。 “客套话就免了吧，本王是奉了天道之意的指引，过来拿劳务费的，咱们各取所需。” 执明神君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如雷。 “痛快！果然是个不讲虚礼的爽利性子！若换成那些成天之乎者也的道门真人，指不定还要跟本君论上三日三夜的道心真伪，反倒坏了大事。” 中年男子收了笑声，眼神变得郑重，目光落在柳青身上，屈指一点。 “殿下放心，本君承你再造之恩，昔日欠下天道的因果，今日一并清算。” 一道深蓝色的星辰光梭自神君指尖激射而出，没入了虚空深处的冥冥法网之中。 柳青识海猛然一震，知晓这幻境里的差使算是彻底交了工。他也不打算在别人的识海里久留，冲着执明神君抱了抱拳，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退出了崩解的梦障通道。 …… 荒山，老君观正殿。 站在神台前的柳青猛然睁开了双眼。 供台上，那尊丈余高的真武金身依旧满身斑驳裂纹，披发跣足，泥胎剥落。 只是原本死气沉沉的泥塑核心深处，此刻却有一股雄浑的心跳声，正顺着北方大地的暗脉，沉稳有力地跳动起来。 成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天道老爷把那数不清的香火愿力，打到功德金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