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要死的是你

夜色沉沉，暗流涌动。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段王指尖摩挲着手里的核桃，纹路被盘得发亮，一双眸子阴沉沉的，死死盯着面前慵懒落座的男人，语气带着急促的压迫感：“三皇子，计划必须提前。” 楚昭奕漫不经心抬眸，轻飘飘白了他一眼，自顾自落座，半点没把他的焦虑放在眼里。 “陛下极有可能已经掌握了扳倒我们的证据，再不动手，死的就是我们！”段王语气发狠。 闻言，楚昭奕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语气闲散又刻薄：“要死的，是你。” 如今局势岌岌可危，可真正被逼到绝路的从来不是他楚昭奕，而是急红了眼的段王。 段王一噎，脸色瞬间铁青，硬着头皮强硬道：“我不管！总之计划提前，你即刻做好准备！” 楚昭奕懒得再多费口舌，起身转身就走。 背对段王的那一刻，他慢条斯理擦了擦指尖，眼底毫不掩饰满心的嫌恶。 蠢人急着送死，他自然乐见其成。 早点清算，倒也清净。 …… 另一边，新婚喜房红烛摇曳，暖意融融，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楚安缓步踏入房内。 床榻之上，端坐着身披大红嫁衣、头戴繁复凤冠的姜知蕴。 鲜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所有神情，只余下一抹纤细单薄的身影，安静得像是一朵随风飘摇、无依无靠的花。 按照世俗礼数，新婚之夜，本该由新郎亲手掀开新娘盖头。 可楚安伫立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他嗓音温和，温柔得恰到好处：“知蕴，我们谈谈。” 盖头下的姜知蕴，心脏骤然高悬。 紧张、忐忑、惶恐，万千情绪缠上心头。 她今夜仓促大婚，一切身不由己，前路茫茫，根本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结局。 犹豫片刻，她指尖微颤，抬手，自己轻轻掀开了沉重的红盖头。 露出一张清丽却苍白的小脸，眉眼温顺，眼底藏满了不安。 “世子，您说。” 她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垂着眼眸，恭顺又怯懦。 此刻的她，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犯人，静静等着这位临时救下自己、娶了自己的夫君，给她定一个结局。 楚安静静看着她过分乖顺的模样，眸色温柔深沉，缓缓开口。 “说出来你或许不信，我在你七岁那年，曾梦见过长大的你。” “或许，我们之间，本就有冥冥注定的缘分。” 姜知蕴微微一怔，下意识低声回应：“世子说笑了，世间并无怪力乱神。” 楚安眸带浅笑，轻轻反问：“是吗？” 短短两字，瞬间让姜知蕴话音一顿。 她猛地想起楚颜颜那匪夷所思的能力。 房中再次陷入寂静。 片刻后，楚安直视着她的眼眸，问出了一句颠覆她所有认知的话。 “抛开一切裹挟，你……想嫁给我吗？” 姜知蕴心头巨震。 她怔怔看着眼前温润如玉的少年世子，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她的人生，从来没有选择权。 婚事、前路、荣辱，从来都是祖父一手安排。 她咬了咬唇，轻声如实道：“我没有办法不抛开这些，但我……并不介意嫁给世子。” 不排斥，不厌恶，甚至带着几分由衷的感激。 仅此而已。 楚安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逆来顺受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 “你还太小。” “你根本不懂，成亲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字字温柔，却字字通透，直直戳破她多年被困的人生。 “我不希望你是被局势裹挟、被逼无奈嫁为人妻。” “在你是一位妻子之前，你首先应该是你自己。” “我希望你离开困住你的姜家，走出方寸宅院，真正去看一看这世间山河。” “等你真正长大、真正通透，明白两情相悦、相守相伴的意义，再去选择你的余生。” 成为自己。 这四个字，彻底让姜知蕴大脑宕机。 她活了十七年，从小到大，祖父教她的只有—— 做最完美的贵女，做最得体的棋子，做最合格的皇后人选。 她活着的意义，从来都是依附旁人、迎合旁人。 她这辈子，从未有人告诉过她，她可以先做自己。 楚安看着她茫然失神、彻底懵住的模样，心底了然。 对一个从小到大被圈养、被规训、从未见过天地的小姑娘来说，这些话，太过颠覆认知，一时根本无法消化。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柔，轻轻取下她头上沉重繁复的金冠凤簪。 凤冠压顶，寸寸沉重， “顶着这么重的凤冠，累吗？” 姜知蕴鼻尖微酸。 怎么会不累？ 可她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负重前行，习惯了被规矩束缚，习惯了压抑本心。 她早已不懂，何为轻松，何为自由。 楚安看着她沉默隐忍的模样，眼底怜惜更甚，轻声开口，给了她一个台阶。 “若是你暂时不懂我的意思，便当帮我寻一样东西。” 姜知蕴抬眸，眼底带着茫然：“什么？” “一只欢啼的春莺。” 姜知蕴瞳孔微颤。 春莺啼。 那是她最擅长、最拿手的一支舞，是她藏在温顺皮囊下，唯一热爱的东西。 楚安望着她澄澈的眼眸，温柔道： “我见过笼中的春莺，舞姿再美，却从不欢啼。” “被禁锢的鸟儿，是不会快乐的。” “我想让它自由，想让它真正肆意欢鸣。” “知蕴，你能帮我找到那只自由的春莺吗？” 这句话，温柔又残忍，温柔的成全了她，残忍的戳破了她多年的桎梏。 姜知蕴唇瓣轻颤，久久无言。 楚安没有逼她作答，转身缓步走到房门口，留下最温柔、最通透的承诺。 “你若想通了，随时可以回来找我。” “他日你若遇良人、心生欢喜，我即刻为你写下和离书，祝你良缘美满。” “他日你若回头，对我有半分心意，我睿王府世子妃的位置，永远为你空置，为你预留。” 他坦诚又温柔：“顺带告诉你，我并不讨厌你。若要在满京城贵女之中择一人为妻，我依旧会选你。” “夜深了，好好歇息。” 语毕，他轻轻合上房门。 今夜新婚，他不入婚房，独自去往书房安歇。 他娶她，是救她于水火。 他放她，是惜她于困顿。 …… 翌日清晨。 天光破晓，晨光微亮。 下人匆匆来报：“世子！姜姑娘……一早便离开了王府，分毫物品未带，孑然一身走了。” 消息瞬间传到睿王与郑氏耳中。 郑氏又心疼又无奈，看着自家通透的儿子，连连叹气：“安儿，你昨日累死累活抢亲、大费周章，忙活一场，到头来全都白费了啊。” 楚安神色淡然，半点不急，眉眼温柔从容。 他淡淡反问：“娘，若是你想出门游山玩水，父王会拦你吗？” 一旁的睿王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自然不会，她想去就去，怎会拘着她！” “这不就是了。” 楚安唇角轻扬，眼底通透豁达。 “真正的爱意，从不是禁锢，不是强留，不是将人囚在方寸宅院、困在身份枷锁里。” “是成全，是放手，是给她自由，是愿她成为最好的自己。” 他坦然承认，他惊艳于她的才情舞姿，动容于她的温顺坚韧。 他也困惑，自己为何不惜赌上名声，也要强行救下一个素昧平生的姑娘。 如今他彻底想通了。 是怜惜。 读遍万卷诗书的他怎么会不明白，怜惜比爱难。 爱是喜她光鲜亮眼，爱她才情斐然，爱她所有美好优点。 怜惜是懂她的苦，知她身不由己，疼她半生困顿，护她所有脆弱不堪。 他愿意等。 等这只被困多年、不敢欢啼的春莺，挣脱牢笼，飞过山河，自在成长。 等她看懂世间百态，读懂爱恨嗔痴，再回来，去选择她自己想要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