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老朱，你不是坏，单纯就是蠢

“临洮卫、兰州卫、河州卫的军粮，要靠临洮府的解运。” 朱元璋见底下迷惘的眼神依然是占据了大多数，感慨之余，居然主动开口，抢在韩飞前面，沉声道： “如果临洮府，连续两年都没有跟户部对上账，那么户部就不可能给临洮府批岂起运军粮的额度。” “临洮知府呢，他收不到调粮指令，就不敢擅自动用府仓。” “可是卫所兵，每天都要吃饭！” 话说到这里，已经明了。 除了极少数依然混沌的末流小官，大部分有资格站在金銮殿上的，已经理顺了这里的逻辑关系，也意识到其中蕴藏的巨大恐怖的危险。 如刚才韩飞所说！ 起因，只是因为一次账册上的错误，导致来应天府的典吏，无法按时完成账册的签押，而不得不往返几千里路，来纠正这个错误。 可是天时不等人。 很快，第二年的税粮任务又压上来了。 如此往复，那么地方和朝廷之间的财政关系，就会断裂。 虽然财政断裂了，但并不意味着地方官真的就想要造反，他们只是被迫形成一种暂时性的财政独立。 因此，依然把自己当做大明官员的地方官员，也就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没有朝廷批准的情况下，开仓放粮。 那么，没有粮食吃的卫所兵呢？ 麻烦来了！ 比如刚才举例的临洮府。 临洮卫指挥使，派人催粮，但知府说“户部还没批”。 那些大头兵，还管你什么户部不户部？ 粮食就在库里，你不给，我就自己拿！ 这样的口子一旦开了……就一发不可收拾！ 更糟糕的是，那些镇守边境的卫所军，若是连饭都吃不上，很快就会被敌人看到虚实，趁机劫掠边境！ 到那时…… 战火纷飞！ 然而这道原本应该固若金汤的战线，并不是被敌人打垮的，而是从内部瓦解的，瓦解阵线的，起初，正是一本永远都对不上的账册…… 越来越多的目光，开始射向韩飞。 这个略显单薄的年轻人的背影，这一刻，在所有人眼中，竟然是如此高大，仿佛需要仰视，才能窥见那如渊如海的智慧一角。 怎么做到的？ 越是靠近权力中枢，越明白这其中的艰难和不可思议。 老实说，今天这场朝会，原本的议题，跟什么军队哗变，什么账册对不上，都完全没关系。 有名有姓的朝廷重臣，都早就听到风声，说圣上最近考虑要开科举，在全天下选拔贤才，来充斥大明官场。 可是谁也没想到，惯于惹祸的这位六品给事中韩飞，穿着一身价值超过十万两银子的阔绰行头，一下子就把焦点转到他身上！ 接下来，事情的走向愈发离谱。 这厮竟然向地方官公然索贿，来中饱私囊，还敢跑到金銮殿来炫耀。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然而，怎么就成了现在这样？ 这个韩飞，只是从一笔尚没有实际发生的烂账出发，就能推演出这么大的危机和隐患？ 听着仿佛虚无缥缈，但细细咂摸其中的味道，韩飞说的那些事情，还真就不是危言耸听。 倘若按照现在的规制运行下去，短则三年五载，多则十年八年，恐怕还真会出现这样的趋势和危险。 当然了，不管是皇帝或是大臣，都不是白吃饭的，见到局势崩坏，也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设法纠正，来保证中央集权的稳固。 但…… 到那时候，新生的大明，要为此付出多少代价？ 这个过程中，又有多少官员丢掉性命，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现在，因为韩飞目光如炬，提前点了出来，可以说是让大明少走了一大段弯路，更让无数人因此活命。 此子…… “老朱啊，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曾经也是百姓，所以你当了皇帝，绝不会再让百姓遭受冻饿之苦。” “但你干的事儿，全都是坑老百姓的！” “就这么说吧，你如果还是老百姓，摊上你这么一位皇帝，我保证你每天都在骂娘，骂皇帝不干人事！” “嗯，你不是坏，你单纯就是蠢。” “之前你是普通老百姓的时候，蠢最多也就影响一家子。现在你是皇帝了，愚蠢可就影响全天下，动辄就是成千上万人，因为你的愚蠢，丢掉性命。” 噗！ 朱元璋憋出一口老血。 这个韩飞！ 每次咱觉得他才华横溢，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的时候，他一定要紧跟着一连串作死，让人恨不得抄起马刀，现在就砍死他！ 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不作死，很难么？ 我怎么又坑百姓了？ 我不允许空白公文滥用，难道不是为的保护百姓？ 那些有了法律效力的公文，若是落在别有用心的人手里，胡乱填写，随便就能要了老百姓的命啊！ 这难道就对了？ “老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韩飞仿佛是朱元璋肚子里的蛔虫，见他神色不服，冷冷一笑，直接戳破道：“你想的，只是保护一家一户的安全。” “可是，往大了说，那一份空白公文，就算真的滥用了，也就是影响百十来户。” “当地官员不是吃干饭的，朝廷法度也不是吃干饭的！” “总有作奸犯科的罪犯，那就依法处理就好了！” “难道要因噎废食？” “好，你禁绝了空白公文，严肃了财政制度，那么除了军队哗变之外，你以为老百姓就能落得好处？” “太天真了！” “过个几年，中央这边发现地方税粮数字一直对不上，以你眼里不揉沙子的性格，你不会详查细节，只会下一道圣旨，规定：临洮府三年内的税粮，必须全部押送道京城，否则知府斩首！” 呃…… 朱元璋一下子尬住了。 因为，这正是他刚才心中所想。 地方官，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竟敢私自挪用税粮，不往朝廷交？ 那还得了！ 杀！ 难道，又错了？ 怎么总是错的……也太难了！ 朱元璋神色尴尬，咽了口唾沫，古怪地望着韩飞。 要不，这个皇帝，换你来当吧！ 没法干了啊！ 身为一个皇帝，下旨要求地方衙门，缴清税粮，这居然都是错的…… 他们不该交吗？ 照你这么说，他们账册有错，无法按时对齐账目，倒是朕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