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修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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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伯看墙回来,是第二天后半夜。 老头一瘸一拐进了窝棚,裤腿上全是泥,进门先灌了一瓢凉水,才开口:“墙,真坏了。“ “坏在哪儿?“ “黑风口往南,雁回堡段,塌了十一丈。“常伯蹲下来,拿炭在门板上画,“秋汛的水从墙根的泄水口灌进去,掏空了两处墙基,上头一沉,就塌了。塌口我正好看过,夯土的年头是新的,这段墙,五年前大修过。“ “五年前修过的墙,一场秋汛就塌?“ “问住了。“常伯冷笑,“老汉当年修边墙,墙基要下三尺,夯七遍,泄水口要衬石。这段墙,基下一尺半,夯印稀稀拉拉,泄水口拿草泥糊的。四郎,这不是秋汛冲的,是当年修的时候就没修够。银子吃了多少,只有经手的人知道。“ “经手的人是谁?“ “五年前管边墙大修的,是县尉。“常伯把炭一撂,“那时候他还是县丞。“ 窝棚里静了片刻。陈麦望着门板上那个塌口,忽然笑了:“好一局连环套。五年前他吃修墙的银子,墙修成了豆腐渣;五年后墙塌了,正好拿来抽咱们的丁。修好了,是他的政绩;修不好,塌墙的责任往“滩地误役“上一推。常伯,这一趟咱们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人家拿五年前的贪墨,给咱们挖了个五年后的坑。“ “那咋办?“ “修。“陈麦说,“真修。塌墙是真塌,北狄前锋就在黑风口外,这段墙一日不补,雁回堡一日光着脊梁。人家算计咱们是真,可墙是保命的,也是真。两件事,分着办。“ “怎么分?“ “墙,修好,修成样子,修得比五年前他们修的结实十倍,让全边军都看见;人,看住,四十个丁,一个不能让人拿捏成把柄。“陈麦竖起一根手指,“头一条,章程自己定。从今夜起,修墙的四十人,按滩地的规矩来,上工记工分,一日一个工,一分不欠。“ 常二狗瞪眼:“给官府服徭役,还记工分?“ “工分不是记给官府的,是记给滩地人自己的。“陈麦说,“四十丁在外四十天,家里老小谁照看?滩地看。他们的工分照记,秋后分种子、分粮、分明年的差事,按工分来。家里有人撑着,丁在墙根下才直得起腰。二狗,人这个东西,你让他觉得是替自家干活,他能扛起一座山;你让他觉得是替官家卖命,他连一锹土都嫌沉。“ “第二条呢?“ “干粮、工具、药材,滩地自带。“陈麦说,“征调衙门按例该供饭食,那份饭食咱们照领,领回来当众验,馊了、少了,就记下来。但咱们的肚子,不指望他们的锅,自己带炒面、带咸菜、带草药,再带两口大锅。四十个人,吃饱了才有力气,有力气,才把得住自己。“ 常伯听到这儿,点了点头:“这一条是军里的老理,伙食管在谁手里,兵就听谁的。当年老汉在营里,饿肚子的兵,长官让跳崖都跳。“ “第三条,“陈麦顿了顿,“暗哨。四十里官道,滩地到边墙,正好五堆狼烟台的线。修墙的人白日上工,夜里轮哨,把这条线的地形、口子、隐蔽处,一寸一寸摸熟,画下来。这段墙要是真成了战场,这条道就是咱们往后跑信的命。“ 常伯眯起眼:“你要在墙工上布哨?“ “布哨,也练哨。“陈麦说,“四十个人,四十天,在边墙根底下住着,天天看着黑风口的方向,这是军里花钱都买不来的操练。县尉要抽咱们的丁,好啊,他还咱们四十个练出来的兵。“ 第三日,供给章程补齐了,马书办捏着鼻子送来的。四十个壮丁,当日起行。 点名的时候,窝棚前站了黑压压一片人。四十丁的名单是陈麦亲自排的:栓子他爹这样的壮劳力二十个,各队抽出来的机灵的十个,还有十个,是常二狗挑的夜不收出身的老底子,腿脚快,眼睛毒。 栓子挤在人群边上,眼巴巴看着。名单里没有他。 “四郎哥!“少年急了,“我也是壮丁!“ “你十六,不够丁。“陈麦头也不回。 “我爹去了!家里就剩我娘!“ “所以你留下。“陈麦转过身,“栓子,你爹去修墙,滩地的哨位空出来一半。从今夜起,你顶你爹的哨,外三哨,苇荡东口。守好了,你爹在墙根底下才安心。“ 少年愣住,随即把胸脯一挺:“哎!“ 队伍出滩地的时候,两百多户人送到渠首。没有哭声,各家婆娘往自家男人怀里塞炒面袋、塞草鞋,塞完就往回撵:“快走快走,早去早回。“赵寡妇往栓子他爹怀里塞了一双新纳的鞋垫,什么都没说,扭头就回了。 四十个人走到官道口,常二狗回头看了一眼,忽然乐了:“四郎,你瞧见没,送徭役送出送军的味道来了。搁三个月前,出丁的人家,门口得哭倒一片。“ “三个月前出丁,是往死路上送人。“陈麦望着队伍前头,“今日出丁,是去修自家的墙。二狗,人心没变,是事变了。“ 边墙到了。 残墙十一丈的塌口,豁在黄土坡上,像一道咧开的旧伤。风从塌口灌进来,带着塞外的沙,打在脸上生疼。塌口外头三里,就是河滩,河滩再往北,地势一点点高上去,高到天边那道黑黢黢的岭子,黑风口。 监工的是县尉派来的一个队官,姓邱,满脸横肉,腰里别把鞭子。四十丁刚到,连口气都没让喘,他鞭子一甩:“磨蹭什么!日落前,把塌口的碎土清完!“ 碎土清到一半,饭送到了。一口大锅,一桶稀得照见人影的糊糊,一筐黑面饼子,四十个人分。 栓子他爹揭开锅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了疙瘩。旁边先来的民夫悄悄说:“别看了,顿顿这样。饼子得抢,手慢的喝西北风。“ 果然,邱队官一敲锅沿,那帮民夫呼啦一下围上去抢。滩地的人没动,齐齐看向陈麦。 “排队。“陈麦说,“四十人,排一队,一人一份,谁也不许多拿。“ 邱队官乐了:“哟,还讲上规矩了?爷这儿只有锅,没有规矩!“ “官爷的锅,官爷的规矩。“陈麦接过勺子,亲自掌勺,“可四十个人的肚子,是滩地的规矩。一人一勺,一勺到顶,饼子掰开数着人头分。诸位都是出力的,出一样的力,吃一样的饭。“ 他掌的勺,一勺是一勺,平平稳稳,四十个人,最后锅里还剩了小半勺底,他舀出来,给了人群里年纪最小的那个。 那帮民夫看得目瞪口呆。有个老民夫凑过来:“兄弟,你们这个……明日能带我们一块儿排不?“ “能。“陈麦把勺子递给他,“老伯,明日这勺,你来掌。“ 当夜,滩地自带的两口大锅在墙根下架起来,炒面用开水一冲,香气飘出去老远。四十丁围着锅,一人一碗稠的,就着咸菜。那帮民夫端着稀糊糊,远远闻着味儿,没人过来,眼睛却都直了。 邱队官背着手转过来,阴阳怪气:“行啊陈四郎,出徭役还自备锅灶,你这是来修墙,还是来立营?“ “回队官,“陈麦起身拱手,“徭役章程上写了,饭食由征调衙门供给。今日领的饭,四十人份,实际不足二十五人份,小的已记在册子上,官爷若觉得不对,可以当面对数。滩地自带锅灶,是不让弟兄们饿着肚子上墙,误了工期,官爷担待,小的也担待。“ 邱队官盯着他看了半天,一甩袖子走了。 “四郎,“栓子他爹凑过来,低声说,“这么顶他,往后四十天,他给咱们小鞋穿……“ “会给。“陈麦望着邱队官的背影,“所以记住一条,活要干得挑不出错。从明日起,分段包干,每人每天的土方,刻在木牌上,插在工段前头,多干多记,干得慢的全队帮着补。他挑毛病,先得过木牌这一关。“ 第二天上工,滩地的四十丁就让整段墙工开了眼。 邱队官的小鞋,头一天就发下来了,塌口最深、泥水最烂、最费力气的西段,分给了滩地。民夫们都替他们捏把汗,那段墙基泡在渗水里,一锹下去半锹泥。 滩地的人没叫苦。陈麦蹲在泥里看了半天,让人先在工段上游开了一道浅浅的引沟,把渗水斜着引走,又让人拿草秸和碎土在沟底铺了滤层。两个时辰后,西段的泥浆眼看着收了浆,露出了底下的硬土。 “先断水,再动土。“他拍拍手上的泥,跟身边的丁说,“跟治水一个理,泥不是挖出去的,是水带出去的。“ 塌口的碎土,人家一锹一锹清;清完,常伯拄着棍子验基:“不够,再下五寸,下到老基为止。“别人夯土,石硪八个人抬,号子喊得山响,一遍过;滩地的人夯土,十二个人抬,硪起一人高,落地一个坑,常伯拿棍子挨个戳,戳得动的,返工。 验基那天,府城下来的督工官正好巡到这一段。他拿着验基的锥子,挨段扎,扎到别段,锥子入土半尺;扎到西段,锥尖蹦起来,只进去两寸。督工官多问了一句:“这段谁夯的?“ “滩地。“邱队官的脸黑得像锅底。 “各段都照这个夯。“督工官丢下这句话走了。 邱队官背着手看了一天,没挑出一处毛病,脸色越来越难看。 民夫们的眼睛却亮了。第三天,就有十几个民夫凑过来,问能不能并入滩地的队列,“一块儿排饭,一块儿记牌“。陈麦应了,但立了一条:入队守滩地的章程,上工不躲懒,分饭不抢勺。当晚,那口稀糊糊的官锅前头,抢饭的人少了大半。 邱队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第四天,他把滩地四十丁的官供饭食,直接扣了一半。 “告示没下来,粮食先紧着府城的民夫。“他抱着膀子,“有意见?有意见找县尉老爷去。“ 滩地的人没吵。当夜,自带的炒面下锅,照样一人一碗稠的。倒是那些民夫坐不住了,饭食一扣,官锅里他们的份也跟着薄了。有个老民夫端着稀汤,蹲在滩地锅边看了半天,忽然说:“兄弟,你们四十天都这么吃?“ “都这么吃。“栓子他爹说,“我们滩地,出工的记工分,工分换口粮,锅里的每一勺,都是自家田里长出来的。“ “工分……“老民夫咂摸着这两个字,“老汉给官府修了半辈子墙,头一回听说,出苦力还能记账的。“ “记的不是账。“栓子他爹把碗里的咸菜拨了一半给他,“记的是,谁出的力,谁就不是白出。“ 这话在民夫堆里传开,比风还快。 白日的墙工之外,夜里另有文章。 每天收工,四十丁睡下三十,十个夜不收出身的老底子换班上哨。说是哨,其实是摸,摸官道两侧的地形。常二狗带的队,规矩全是老夜不收的规矩:出哨不结伴,相距二十步,遇事先伏后看,回哨的路线不许跟去时重样。 第五天夜里,他把五天摸来的东西在地上摆给陈麦看:官道西侧三里有一条干沟,可伏兵,也可走人;塌口正对的河滩上有一片柳丛,人马穿过去不留脚印;最关键的是烽烟台的视线,他站在塌口顶上架起胳膊比了半天:“四郎,白日里我从这儿望过,咱滩地那头一堆烟,塌口看得清清楚楚;可青阳堡方向有一道梁,挡了。往后烽传,这道梁上得加个接力哨,梁那边看不见,梁这边看得见。“ 陈麦顺着他比的方向看过去,把这道梁记在心里:“画下来。四十天里,把四十里官道画成一张图,回去的时候,这张图上要有每一处能藏人、能过马、能点火的地方。“ “这是要……“ “往后这段道,要么咱们跑信,要么狄人跑马。“陈麦说,“谁先把它画在图上,谁就多半条命。“ 墙工上到的第五天,出了事。 那天清塌口最深处的一段旧基,挖到半夜,一个丁的铁锹“当“的一声,磕在硬物上。他当是大石头,撬出来一看,是一块木板。 木板两尺长,一掌宽,桐油浸过,上头拿刀刻着东西。那丁不识字,拎着板子来找陈麦。 陈麦就着灯笼一看,后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板上刻的是一幅图:一条线,三个叉,线的一头刻着个小方块,另一头刻着个圈。线条的走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官道。三个叉,是三个村堡的位置;小方块,是雁回堡;那个圈—— 圈刻在线的西头,圈的旁边,歪歪扭扭刻着一丛苇子。 苇荡。 “四郎,这啥玩意儿?“那丁问。 陈麦把木板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不是汉字,弯弯曲曲,是北狄的文字,他在原主的记忆里见过边军缴获的狄文告示,认不全,但有一个词认出来了,反反复复刻在三个叉的后头: “粮。“ 他捏着那块木板,站在塌了十一丈的墙基坑里,夜风从塌口灌进来,吹得灯笼直晃。 埋在墙基里的指路牌,刻着官道、村堡、雁回堡,终点画着苇荡的粮窖。这东西不是新埋的,桐油都沁进木纹了,起码埋了两三年。 也就是说,早在两三年以前,就有人把雁回堡到这片滩地的虚实,画成图,埋进了边墙的墙基里,等着某一支南下的骑兵,照着它走。 而五年前修这段墙的,是当时的县丞。 如今的县尉。 “四郎?“那丁看他脸色不对,声音发颤,“这……这是啥呀?“ 陈麦把木板塞进怀里,吹熄了灯笼。 “没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平得吓人,“一块朽木头。挖出来就烧了吧,别声张。“ 那丁将信将疑地去了。陈麦一个人站在基坑里,把那块木板在怀里焐了半天,焐热了,又一点点凉下去。 他没烧。这东西烧不得,这是证据,是一封埋了两三年的信,写信的人如今坐在县衙里。他想起验粮场上堡丞滚了一地的念珠,想起马彪押着两车铁出黑风口,想起邴阎王那句“案子递上去,是递进了人家自家门里“。 一条线,从五年前的修墙银子,到今日墙基里的指路牌,穿起来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塌口外头。塞外的夜黑得没有边,黑风口的方向,隐隐传来一两声狼嚎。 墙还没修好,可他已经知道,这道墙要挡的东西,早就进过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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