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遮笠掩容，暗道可惜

终南山脚。 一个青衣女子头戴遮笠，腰间斜插一管玉箫，骑着一匹青骢马，不紧不慢地沿着官道走着。 马蹄踏在黄土路上，得得有声，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尤其是沿路树干之上，更是处处留心。 正是自嘉兴一路寻来的程英。 出了嘉兴之后，她便一路往西北而行，每到一处集镇便停下来住上两日，四下打听。 等终于到了嵩山脚下，寻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原以为此番又要无功而返，却没料到，只向店家随口一问，便得了消息。 “你要找一个姓沈的公子？有有有，那位沈公子可是咱们这儿的常客，日日下山来打酒，生得又俊，谁见了都忘不了。“ 程英连忙追问此人如今何在。店家却摇了摇头道：“那位沈公子啊，半年前便不见了踪影，也不知去了哪里。“ 程英心中暗忖——半年不见踪影，想来是早已离开了嵩山。 可她一路从嘉兴过来，若他当真去了嘉兴，自己没道理全然错过。难道是他走了别的路？又或是根本就没有去嘉兴？ 她这一趟出来，总也不能让表妹失望，便随意拣了个方向，沿途走去，顺路询问，哪知竟又有了沈青舟的消息。 实在是沈青舟那一身书生打扮，偏偏挎着个不伦不类的大葫芦，走到哪里都扎眼得很，想不被人留意都难。程英一路寻一路问，就此便来到了终南山。 一入终南山地面，便察觉到几分异样。 道上的丐帮弟子明显比别处多了许多，且大多步履匆匆，面色凝重，只顾低头赶路，像是赶着去赴什么要紧的大事。 程英心中奇怪，放慢了马速，跟在一拨丐帮弟子身后不远处，将内力运到耳畔，凝神细听。 “听说了吗？有个书生在焦戴镇把丐帮长安分舵的人打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长安分舵舵主陈四，武功不错吧，结果你猜怎么着，嘿，一招便被挑了。” “真的假的？” “废话，不是真的，上头怎会派这么多弟兄过来？连帮主都亲自出马了！” “啧啧，了不起，那书生什么来头？” “不知道，好像姓沈……” 程英眉头微皱。 姓沈，书生，这些都对得上。可表妹口中的那位沈公子，却分明不会武功的。 不过按照那位沈公子的足迹，确实来了此处，既然到了这里，总归要去瞧上一眼。 若真是表妹心心念念的那位沈公子，便替他带句话回去，也好让表妹安心；若不是，也不过白跑一趟，算不得什么。 心中拿定主意，见那拨丐帮弟子走到路边，拿刀在树上划了三刀。 两竖一横，一横的末端还特意标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西北方向。 程英认得这是丐帮沿途留记号的法子，便轻轻一夹马腹，青骢马得得地加快了步子。 一路按照丐帮留下的记号赶路，来到一座名叫大兆的镇子上。 到了此处，记号却忽然断了。 程英勒住马，举目四望，只见远处路边搭着一座茶棚，里头人影幢幢，心中一动，便策马缓缓行了过去。 到了近处，那茶棚里不过八九张桌子，只一桌前坐了一人，其余二十多名丐帮弟子密密匝匝地围在四周，神情戒备，如临大敌。 而被围在当中的那人，却低着头自顾自地吃喝，仿佛浑然不觉。 虽瞧不清面容，却能望见他头上的方巾、背上的青布书袋。 书生。 程英下了马，牵着马往茶棚走去。 那二十多名丐帮弟子，见有生人靠近，为首的汉子当即沉声道： “这位朋友请了，丐帮在此办事，若无关之人，还请速速离去，莫要自找麻烦。” 程英微微抬头，遮笠下露出半截精巧白皙的下巴。 “只一过路之人，脚乏马累，讨碗茶喝便走。” 那为首之人见她是个女子，声音又和缓，便不再多言，只多看了她一眼，重新将目光转回中间那张桌子。 便在这时，那坐着的书生闻声抬起头来。 程英透过遮笠垂下的青纱，已瞧见他的面容。 一眼，便愣住。 那人十八九岁年纪，唇边还沾着一点茶水渍，被他自己随手用袖子一抹，丝毫不以为意。 明明是被二十多名丐帮弟子团团围住，却浑然不觉，气定神闲。 面前摆着一碟蚕豆、一碟软羊，一壶粗茶，正翘着二郎腿，一手捏着茶碗，一手拈着蚕豆往嘴里送，当真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 此时那双眼睛不经意地朝她这边扫了一眼，灿若星辰，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 程英被那目光一掠，竟没来由地心头微微一热，忙垂下眼帘。 她心中已经有了九成把握，这便是表妹要找的那位沈公子了。 她原以为表妹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言语间难免夸大，可此刻亲眼见了，方知那丫头竟半句也没夸张。 这人当真是那种往人堆里一搁，便叫人挪不开眼的模样，想不去看他，委实有些难。 她压下心头波澜，将青骢马拴在棚柱上，进了茶棚，寻了一处角落坐下，朝那茶博士唤了一声。 “博士，劳驾，来碗茶。” 那茶博士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见惯了江湖人来人往，对丐帮弟子这般阵仗也不甚害怕，闻言提着大茶壶，为程英满满倒了一碗。 程英道了声谢，付了铜钱，端着茶碗，小口慢饮，目光却不经意地往那张被围住的桌子瞟去。 她所料不差，那人正是沈青舟。 沈青舟这几日并不着急回古墓，见丐帮弟子纠缠不休，反倒起了玩心，存心逗着这帮追兵东奔西跑、四处乱窜。 他内力深厚，脚力极快，丐帮虽然追不上，但胜在人多，总能找得到他。 今日到了此处，见日头正盛，旁边有处茶棚，便停了下来，要了茶解渴。 才坐定没一会儿，丐帮便追了过来。 这几天里，这种情景每日都在上演，他也不急，正吃着，听见马蹄声响，忽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抬头一看，是个青衣女子。 沈青舟喜欢“多看一眼”的老毛病又犯了。 先看了她一眼，青衣婀娜，身形纤长。 再看第二眼，举止端雅，声音娇柔清脆。 待要看第三眼时，却暗暗呼了一声可惜。 那女子戴着遮笠，青纱垂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瞧不见庐山真面目。 只瞧她端碗饮茶的模样，从容舒展，仿佛翻看一本古书，醒卷之间自有忘忧之态。 可惜，可惜。 沈青舟连连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