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模仿

这次换了甄嬛主动求上门试探，宜修反倒是不着急了。 甄嬛被贬为答应之后，身边就只有两个宫女一个太监的份额，槿汐、流朱和小允子三人正好。 崔槿汐原是碎玉轩的掌事宫女，本不在甄嬛名下； 但如今浣碧成了果郡王府的甄格格，崔槿汐又是甄嬛用惯了的。 皇后便借着这一点，将槿汐划给了甄嬛，她自己又重新派了一位掌事姑姑到碎玉轩。 这位姑姑既然是皇后精心筹划安排的，自然有她的过人之处。 姑姑名叫芳如，纯元皇后身边的旧人。 原本已经出府荣养，可惜家中给她养老的侄子不争气，被人骗去欠了赌债，还把芳如的棺材本儿赔了进去。 芳如走投无路，是乌拉那拉家的人拿着皇后的银子找上门。 芳如只得再次出山被皇后返聘回宫了。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儿。 待芳如进了碎玉轩见到皇后口中的甄答应之后，她也恍惚了一瞬。 芳如几乎瞬间就明白了皇后的用意。 这甄答应只看脸就与纯元皇后有六七分相似。 倒是两人性子大不相同，又生生将这相似之处减了几分。 也只是表面相像而已。 “奴婢是碎玉轩新来的掌事宫女芳如，问甄答应安。” 芳如笑得慈和，甄嬛却只觉一阵脊背发凉。 她努力忽视掉心中的异样，朝芳如一礼：“日后便有劳芳如姑姑照应了。” …… 碎玉轩，东偏殿。 “甄答应，你错了。” “再来。” “对，就是这样……” 槿汐流朱鹤小允子三人守在廊下，内室里只有芳如和甄嬛两人。 听着里屋的声音，流朱一脸焦急，不时往里张望； 倒是槿汐有些神色复杂。 里间的场景并没有流朱想象的那般可怕，但，也差不了多少了。 芳如拿着戒尺，笑意盈盈地围着甄嬛转圈。 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慈和，但甄嬛却莫名抖了抖，手中茶碗差点就要脱手。 “抖什么？”芳如声音轻柔，“大家闺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可失了仪态。” 甄嬛咬着唇，强忍维持着斟茶的动作，“姑姑教训的是。” “嘴太硬了。” 芳如摇摇头，戒尺轻轻挑起甄嬛的下巴，逼迫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您太倔强了，这眼神里全是锋芒，不该如此。表情要再柔软一些。” “骨头也太硬了。” “脊背不要挺太直。” 芳如：“来，再递茶。” 甄嬛看着镜中垂首递茶的自己，行动举止带着陌生的柔顺，真是她从未有过的姿态。 “笑起来的时候，下巴放低。”芳如手中的戒尺轻轻压了压甄嬛的下颚。 明明没有什么力道，甄嬛却莫名觉得屈辱。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学规矩，还是在模仿某个人。 “不错，已经好多了。” “再笑一下。” “不对！” 芳如眉头一皱，甄嬛嘴角被戒尺轻轻挨了两下。 “嘴角太往两边拉了，那样显得轻浮生硬。应该往上翘，要含蓄，要温婉。” 甄嬛只能再跟着调整脸上的表情。 “对对对，眼神再放柔一些，不是让你眯眼。” “嘴角，嘴角不能掉下去。” 甄嬛看着镜中越来越陌生的自己，身子微微发抖。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拆解的木偶，每一块骨头、每一块皮肉都在被人重新塑造拼凑。 “咱们再来练练步子。” 芳如退后几步，示意甄嬛走两步。 甄嬛攥了攥拳头，深吸一口气，依言走了几步。 她虽是汉军旗，但甄家教养不差，仪态自问无可挑剔。 可现在家里出事，她必须尽快得到皇上的宠幸往上爬，才好帮衬家中母亲姊妹。 除了皇后递给她的这条路，她暂时还没有想到别的办法。 “腰肢再软一些，你应该习过舞，这对你来说不难； 步子小一些，双眉得微微向中间蹙起，对，就是这样。” 甄嬛忍着腰间的酸痛，一遍遍地重复着那些别扭的动作，微微出神。 这时，一只野猫顺着墙根溜了进来，喵呜一声，透过窗户纸传了进来。 甄嬛下意识害怕地后退一步，往后缩了缩。 “啪！” 戒尺头一次被芳如敲出声响。 打在一旁的炕几上，吓得外间的流朱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流朱想也不想就要往里冲，却被槿汐及时拦了下来。 甄嬛也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缓气。 “姑姑这是何意？” 见她这模样，芳如却是满意一笑。 “不错，记住你现在的样子。很是不错。” 芳如循循善诱，慈和的声音却莫名带着蛊惑： “小主你得记住，你是一个善良柔情的人，你连一只蚂蚁都不舍得踩死，你怎么能怕猫呢？” “你得对万物都抱有一颗善心，下次再遇见猫，你得爱猫，你应该小步上前将它抱起，神情温柔地抚摸猫后背上的毛……” 甄嬛一时愣住了。 她自幼怕猫。 选秀时见了猫后仪态岿然不动，也只是因为不能御前失仪，强忍着罢了。 爱猫、不怕猫。 那不是她。 甄嬛一脸麻木地看着镜中蹙眉捧心，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下巴微收，脊背微弯，整个人柔弱无骨，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真的是她吗？ 那镜中人虽然长着她的脸，可那神态、那气质，却陌生得让她感到恐惧。 画皮塑骨。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甄嬛脑海中炸开。 镜中的人已经不是自己了，是芳如口中那个“必须成为”的人。 她在一点一点地，被剥离掉属于“甄嬛”的一切，然后被强行塞进另一个不知名的壳子里。 她甄嬛，在刻意模仿另一个人。 与皇后相识的，对皇上很重要的人。 甄嬛几乎在一瞬间就想到了文贵妃，可是镜中的自己完全不像文贵妃。 文贵妃和她模仿的人看起来都是温和柔婉那一类的； 但文贵妃其容颜绝色清雅，乍看惊艳秾丽，细看却越觉顺眼耐看，与她自己的相貌没有半分相似。 更何况文贵妃万事顺心，平日里举手投足都自带从容舒朗之气； 而她模仿的模样，却是柔弱娇怯的。 不是文贵妃，还能是谁？ 甄嬛在脑中迅速思索着可能得人选。 华妃？ 不是。 素未谋面的端嫔？ 端嫔病弱，倒是有些可能。 但若是皇上在乎，又怎么会只是嫔位？ 那就不是了。 还有谁？ 高位妃嫔…… 倏地， 甄嬛想到一个只出现在众人口中的人物——纯元皇后。 甄嬛只觉遍体生寒，一股从未有过的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纯元皇后，皇上的发妻，皇后的嫡姐。 几乎在一瞬间，甄嬛明白了什么。 选秀时太后的异常，她的封号，皇后对她的拉拢…… 一切都说得通了。 甄嬛看着镜中的自己，下意识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甄嬛看着镜中那双空洞却美丽的眼睛，心中一片荒凉。 原来，这就是她唯一的活路。 明明芳如已经离开里间，她却下意识调整了嘴角的弧度。 那个标准的、温婉的、柔美的，并不属于她的笑容，再次浮现在脸上。 甄嬛狠狠闭了闭眼，原本想要高傲扬起的下巴，也不自觉被她放低，再放低。 直到低进了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