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家书

夏日里的西北，风里不带半点水汽，全是被烈日炙烤过的黄沙。 落雁谷的谷口两面是陡峭的绝壁，中间夹着一条狭长的戈壁滩。这里是祁州退守云州的最后一道天险。 大梁西北大营的主帅林啸带着残存的三万兵马，已经被困在这里整整十天。粮草和药物在三天前就断了，受伤的将士只能简单地包扎伤口，士气十分低迷。谷口外，赤狄大军的营帐连绵不绝，正在耐心等候猎物彻底咽气。 未时三刻，赤狄的前锋营正在谷外生火烤肉，羊油滴在炭火上发出嗞啦的声响，随风飘进谷内，折磨着那些早已饿了许久的大梁守军。 就在这时，地面毫无预兆地颤动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嗡鸣，紧接着，震动顺着戈壁滩干硬的黄土一路传到了谷口，碎石开始在地面上跳动。 赤狄前锋营的守将拿着半生不熟的羊腿，有些不耐烦地站起身，向东面的地平线望去。 最先跃入视线的是一面黑底黄边绣着五爪金龙的红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守将手里的羊腿“啪”地掉在了地上。 那是大梁天子的御旗。 没等赤狄大军兵吹响敌袭的号角，大梁军队已经越过地平线。十万京郊三大营的精锐骑兵在长途奔波了数天后，没有来得及安营扎寨，直接借着冲锋的势头扎进了赤狄松散的营盘。 萧凛冲在最前面，玄黑色的明光铠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里的天子剑斜指地面。战马冲入敌阵的瞬间，萧凛没有半句废话，手腕翻转，剑锋借着马速干净利落地斩落了迎面冲上来的一个赤狄百夫长。 “陛下有令，凿穿敌阵！不留活口！” 十万精锐由大梁帝王亲自作为锋刃，硬生生地在赤狄十二万大军的外围撕开了一道口子。 赤狄人根本没有想到，大梁的援军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有想到，竟会有皇帝御驾亲征！ 战阵之中，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 萧凛的脸上溅了几滴血，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的目光盯着落雁谷谷口的方向，手里的长剑每一次挥出，必定带走一条人命，眼底满是怒意和肃杀。 不过半个时辰，赤狄封锁谷口的防线被彻底击穿。 落雁谷内，林啸正靠在一块岩石上由着军医包扎他大腿上深可见骨的刀伤。他咬着一截木棍，满头冷汗。 “大帅！大帅！”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地，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哭腔，“皇上的御旗！皇上亲自带着京大营的兵来了！皇上来救我们了！” 林啸愣住，吐掉嘴里的木棍，推开军医扯过旁边的长枪撑着地，一瘸一拐地冲到了前面。 谷口外，赤狄的包围圈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 那匹熟悉的战马踏着满地的尸体，缓缓停在了落雁谷谷口外。 马背上的男人浑身是血，大红的披风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谷内那些各有负伤却依然死死握着兵器的大梁士兵。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动皇旗的猎猎声。 林啸扔了手里的长枪，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 “臣林啸，丢失关隘，折损大军，罪该万死！劳陛下亲征，臣……无颜见驾！” 随着他的动作，谷内幸存的三万守军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压抑的哭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这些在断粮断水的情况下扛了十天、面对十几万敌军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将士，在看到天子亲临的那一刻，长时间的委屈和绝望终于全盘崩溃。 萧凛坐在马背上，目光扫过那些带伤的士兵，扫过那些用破布裹着的战死者的尸体。 “抬起头来。” 林啸依言抬起头，他看到了帝王的眼睛，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失望。 “祁州和云州丢了，是你们技不如人。中了赤狄的埋伏被困在这里，是你们轻敌冒进。”萧凛看着林啸的眼睛，“但你们守着这落雁谷十天，没让赤狄人越过谷口半步，没把大梁的大门彻底拱手让人，这已经算是将功补过。” 他将手里的天子剑插回剑鞘。 “都把眼泪擦了。朕从京城赶过来，不是来看你们哭丧的。林啸，清点你手里还能拿得动刀的人数。半个时辰后，到中军大帐来见朕。” 说罢，萧凛一拨马头，带着亲卫走向了孔武刚刚在谷口高地上扎好的主帅营帐。 大帐内，简易的桌案上只铺着一张西北疆域图。 萧凛大步走进去，孔武立刻端着一盆清水跟了进来。 “陛下，您先卸甲洗洗……” “不用。”萧凛抬手打断了他。他站在沙盘前，双手撑着边缘，目光在地图上那几个被赤狄占领的城池上刮过。 半个时辰后，帐帘被掀开。 林啸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大腿上的伤也重新包扎过了，身后跟着四个副将。几人一进帐，再次跪下请罪。 “行了，免了。”萧凛头都没抬，“说情况。” 林啸赶紧站起身，走到沙盘另一侧，声音干哑：“回陛下。臣被困时，手里还有五万人。这十天连番血战，战死一万六千人，重伤四千。现在能上马厮杀的，还剩不到三万。军马被杀了充饥，能跑的不到两千匹。羽箭在五天前就用光了。” 萧凛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林啸脸上。 “赤狄十二万人，前锋营今日被冲散，折损大概在五千左右。”萧凛的手指落在沙盘上落雁谷外围的几个高地上，“他们今日被朕打了个措手不及，退后了二十里安营。你觉得呼延泰现在在想什么？” 林啸思索了片刻，答道：“他应当以为，京大营长途跋涉，今日虽然破了包围圈，但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现在退守，是为了暂避锋芒，等明日天亮，再用他手里那十万生力军，来耗死我们疲惫的援军。” “不错，还算有点脑子。”萧凛冷笑了一声。 “那陛下的意思是，我们今夜死守谷口，等将士们休整两日，恢复了体力再与他决战？”一个副将大着胆子问。 “休整？”萧凛直起身子，“我十万大军在这里安营扎寨，每天要耗费多少粮草？带来的军资还能供着我们耗几天？哪来的时间休整？” 他伸手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直接切入了赤狄今晚刚刚退守的营盘。 “今夜丑时，全军出击。” 此话一出，几个将领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啸震惊地抬起头：“陛下！京大营的兄弟们已经跑了二十天，今日又刚经历了一场血战，连口热饭都没吃上。今夜若是再发起夜袭，将士们的体力根本撑不住啊！这……这是兵家大忌！” “兵家大忌，就是用来破的。”萧凛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呼延泰觉得朕不敢，觉得朕的兵跑不动了，他的防备就会是最松懈的时候。” 萧凛看向孔武：“去传令京大营的三个统领。全军立刻起锅做饭，吃饱喝足，子时二刻开始给马蹄裹布。丑时一到，三大营分成左中右三路，给朕踏平呼延泰的大营！” 他转头看向林啸，指了指沙盘上的两翼：“你带着你那三万将士，不需要冲锋。你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在京大营冲散敌阵后，守住这两个缺口。凡是往外逃的赤狄人，不管是谁，一个不留。” 林啸立正站直，右拳捶在左胸的甲片上。 “臣，领旨！今夜若放跑一个赤狄兵，臣提头来见！” 将领们领了军令，迅速退出了大帐去安排战前事宜。 夜风顺着帐门吹进来，吹散了些许燥热。 孔武端着刚刚那盆已经有些变凉的清水走了过来，轻声劝道：“陛下，离丑时还有些时间，您卸了甲稍微擦洗一下，靠着睡一会儿吧。” 萧凛点了点头。他确实累了，这些天的日夜兼程，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有些吃不消。 他将天子剑随手放在桌案上，然后双手扣住明光铠的暗扣，将那件沉重的胸甲卸了下来，扔在一旁。 就在胸甲落地的瞬间，一样东西从他里面那件已经被汗水浸透的中衣里滑了出来。 那是一枚羊脂玉的平安扣。 红色的丝线在风中微微晃动，温润的玉面上没有沾染半点血污，干净得与这个充满杀戮和死亡的地方格格不入。 萧凛沉默一瞬，弯腰捡起平安扣，触感冰凉，让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个京城的小家伙，冷硬的眉眼舒展开来。 孔武看到那枚平安扣，识趣地低下了头，转身去行军囊里翻找别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孔武拿了一个粗瓷碗走过来。碗里是用滚水化开的一颗茶丸，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陈皮的味道。 “陛下，这是殿下特意嘱咐的。说西北水土粗劣，干粮伤胃，让您每日睡前必须喝一碗健脾的茶汤。”孔武双手将碗递了过去。 萧凛看着茶汤，脑海里浮现出出征前一晚，那个孩子坐在地上，红着眼睛絮絮叨叨给他翻看靴底的模样。 “儿臣只要您平平安安的……您若是少了一根头发，儿臣就真的生气了。” 少年带着哭腔的倔强声音，跨越了千山万水，无比清晰地在萧凛的耳边响起。 他接过瓷碗，仰起头一口气将那碗带着苦涩的茶汤喝得干干净净。 “孔武。”萧凛放下碗道，“去拿纸笔来。” 孔武愣了一下：“陛下，这时候写军报？” “不是军报。”萧凛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胸前那枚温润的平安扣，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写家书。” 孔武不敢多言，赶紧找来了纸笔，研好墨。 萧凛拿起笔，悬在白净的纸面上停顿了许久。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想告诉那个远在京城的孩子，他一切安好，西北这边风有些大，但也算可以接受。想问问他，朝堂那几个老家伙有没有倚老卖老欺负他，一个人睡在东宫的时候有没有想自己。 可当笔尖终于落下的时候，千言万语只化作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安。” 他放下笔，看着那个墨迹未干的字，伸手将胸前的平安扣握进掌心。玉石带着他体温的温热，就像那个孩子还贴在他心口一样。 “爹好好的。”萧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收好。”萧凛转过身，将那张纸递给孔武，“明日一早，派快马八百里加急，直接送进东宫，交到太子手里。” “是！” 萧凛走到帐门处，掀开帘子，看着西北夜空中那轮弯月。 距离丑时，还有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