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仕途

他走到萧煜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萧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羽箭递了过去。 裴云之接过三支箭，走到划定的白线后。他静静地站定，目光锁定在屏风后露出的半个壶口上。 抬手，投掷。 “当！”第一支箭稳稳地落入壶中。 没有丝毫停顿，他再次抬手。 连续两声清脆的铜音，三支羽箭，全部命中，且都是正中壶心。 周围响起了一阵低呼声。 裴云之放下手，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转过身，重新对着两位皇子行了一礼。 萧煜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想起太子哥哥的话，忍住了并没有立刻叫好，而是故意板起脸往前走了一步。 “裴公子的准头倒是不错。不过，这投壶终究只是个消遣玩意儿。若今日摆在这里的不是铜壶，而是战场上的强敌，裴公子这手，还能稳得住吗？” 这话问得十分尖锐。周围的公子们都屏住了呼吸，有人甚至在暗暗幸灾乐祸，觉得这裴云之是出了风头，惹了二皇子不快。 裴云之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直起身子，直视着萧煜的眼睛。 “回二殿下，臣未曾去过边关，没有见过真正的刀光剑影，因此不敢妄言沙场之事。但臣以为，君子六艺，射为其一。投壶虽小，考验的却是心性。无论面前摆的是铜壶，还是强敌，只要心神不乱，手自然就能稳得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坦荡。 “殿下设局考较，是给臣等展示的机会。臣既然下场，自当尽全力，方不负宫中宴请之意。至于这手稳不稳，臣不敢自夸，全凭殿下评判。”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不懂装懂地去高谈阔论军事，也没有为了迎合皇子而过分自谦。 不卑不亢，坦坦荡荡。 萧煜忍不住笑了起来，忍不住拍在裴云之的肩膀上。 “说得好。裴云之，你这脾气，对本皇子的胃口。” 此时，水榭里。 萧兰正听着贴身宫女秋月将前面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禀报，她敲击桌面的团扇停了下来。 “这人说话，倒是不像那些只会掉书袋的酸儒，也不像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萧兰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眼底多了一丝好奇。 “走，陪本公主去看看。” 她带着两个宫女，顺着千秋亭侧边的一条游廊往前走。这条游廊地势较高，一侧被繁茂的海棠树和翠竹遮挡着，正好能居高临下地看清花园里的情形。 此时的裴云之，刚刚婉拒了几个世家公子的攀谈，借口透气，一个人走到了游廊下方的假山旁。 这里避开了人群的喧嚣，格外清静。 萧兰顺着游廊走到假山上方，透过海棠树的花枝，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霁蓝色长袍的年轻人。 他正微微仰着头，看着枝头的一朵海棠，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透着一种温和的坚韧。 萧兰为了看得更清楚些，不由得往前探了探身子。 游廊的栏杆并不算高，她这一探身，袖口正好蹭到了栏杆的边缘。一阵微风吹过，萧兰手里那把团扇，就这么顺着她的指尖滑落了下去。 团扇在空中打了个转，磕在海棠树的枝丫上，最后“啪”的一声，落在了距离裴云之不过两步远的青砖地步道上。 扇坠上那颗红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微光。 裴云之听到动静低下头，目光落在了那把团扇上。只看了一眼那精美的绣工和昂贵的扇坠，他便立刻明白了这是谁的东西。 在这御花园里，能用得起这种物件的女眷，除了那位今日的正主昭阳公主，再无旁人。 萧兰站在游廊上，有些懊恼自己的鲁莽。但她没有出声，想看看这个人会怎么做。 按照常理，那些想要攀附的世家子弟，定然会立刻捡起扇子，借着还扇子的机会趁机与她搭上几句话，好留下个印象。 然而，裴云之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没有弯腰去捡，而是后退了两步，避开了那把团扇的位置。随后，他垂下视线，规规矩矩地朝着游廊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臣，裴云之，惊扰贵人。” 萧兰站在上方，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模样，小脾气反倒被激了起来。 “那是本公主的扇子。”萧兰开口了，“你既然知道是贵人之物，怎么不捡起来还给我？难不成，你连弯个腰都不肯？” 她故意将语气放重，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试探。 裴云之保持着作揖的姿势，脊背挺得笔直。 “回公主殿下，臣乃外男。公主的贴身之物，臣不敢擅自触碰，以免损了公主的清誉。臣方才已看见不远处有宫女经过，想必自有内侍替公主拾起，妥善归还。” 萧兰愣了一下，随即继续道：“你就是那个投壶赢了二皇子，还敢当面顶撞他的裴云之？” 裴云之听到这话，终于微微抬起了头。 “回公主，臣不敢顶撞二殿下。殿下设局，本就是为了考较。臣若为了讨好而故意藏拙，那不仅是对二殿下的欺瞒，更是对这场赏花宴的不敬。臣既然接了帖子站在这里，自然要拿出十分的诚意。” “诚意……” 萧兰看着眼前这个沉稳如水的年轻人，突然生出了几分想要捉弄他的心思。 “你倒是会说话。不过，你父亲在太常寺是个不管闲事的闲差，裴家向来不爱出风头，你今日这般行事，就不怕惹眼？” “太常寺掌祭祀礼乐，家父常教导臣，凡事但求无愧于心。”裴云之的声音温和，“臣今日所为，皆是本心，无惧惹眼。” “好一个无愧于心。”她抓着栏杆的手微微收紧，“那我再问你。你可知，一旦做了驸马，按照大梁的规矩，仕途便算是断了一半，终生不能手握重权。你这一肚子的学问和好箭法，可就全都没了用武之地。你舍得吗？” 这个问题向来也是所有世家大族在面对公主抛来的橄榄枝时，最犹豫的地方。 游廊下，裴云之沉默了片刻。 微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有几片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功名利禄，于臣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若能得遇良人，护其一生安稳，便是臣此生最大的仕途。舍与不舍，全在臣的一念之间。” 护其一生安稳。 萧兰看着裴云之那张清隽的脸，不知为何心跳加速。如今的世道，谁不爱权势呢？她虽贵为公主，却永远接触不到权力中心，这也是许多世家不愿意嫡长子做驸马的考量。但眼前这个人，却和旁人不一样。 这时，秋月已经走到了假山下，弯腰捡起了那把团扇，快步走回游廊递给了萧兰。 萧兰接过扇子，手指在扇柄上用力捏了捏，强压下心头那股陌生的慌乱。 她低下头，看着依旧规规矩矩站在原地的裴云之。 “裴云之。” “臣在。” “本公主记住你了。” 说完，她没有再做停留，转过身带着宫女快步顺着游廊往回走。石榴红色的裙摆在风中划过一道明艳的弧线，很快便消失在了翠竹深处。 裴云之站在原地，直到那阵急促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看着空荡荡的游廊，目光又落在刚才那把团扇掉落的青砖地上。他的嘴角终于克制不住地往上牵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萧怀瑾将假山旁的那一幕远远地看在了眼里。虽然隔得远，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但他清楚地看到兰姐姐不仅主动和裴云之说了话，离开时那略显匆忙的脚步，更是暴露了她心底的慌乱，看来兰姐姐应当也是对他有些意思的。 萧怀瑾满意地转过身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怎么了？殿下笑什么？”静贵妃刚才在看名册，没留意外面的情形，见太子面带笑意，忍不住问道。 萧怀瑾放下茶杯，语气轻松：“没什么，只是觉得，静娘娘过些日子，恐怕就要开始忙着清点库房，给兰姐姐准备嫁妆了。” 话音刚落，萧兰便走了进来。 她的脸颊红红的，就连耳根都透着粉色。 静贵妃一看女儿这副模样，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 “这是怎么了？脸怎么红成这样，可是外头风大，吹着了？” 萧兰快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凉茶就想喝，手却有些抖，差点把茶水洒出来。 “没……没去哪儿。就是风吹的。”萧兰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眼神四处乱飘，根本不敢看静贵妃，更不敢看坐在一旁似笑非笑的萧怀瑾。 “母妃，太子弟弟……”萧兰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小，“我看这赏花宴也就这样了，外面那些人，刚才二弟五弟都已经帮我看过了。” 萧怀瑾挑了挑眉道：“既然看过了，兰姐姐觉得可有能入眼的？若是觉得都不行，孤这就让刘公公去传话，让礼部把这批人全遣散了，明日再换一批新的来，让你慢慢挑。” “太子弟弟明知故问！”萧兰瞪了萧怀瑾一眼，脸红得更厉害了，连带着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气急败坏，“谁要看新的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团扇放在桌上。 “那个……那个承恩伯府的裴云之，看着还算是个懂规矩的，也没那些酸腐气。就……就他吧。别去麻烦礼部了，免得父皇说我折腾。” 静贵妃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热。 刚刚她也想了许多，思来想去确实裴云之是最好的人选，可她就怕女儿心里不中意他选了旁的公子，如今还好一切都正正好。 她忍不住走上前，将萧兰搂进了怀里，眼底满是欣慰的笑意。 “好好好，懂规矩就好。母妃这就让人去禀报你父皇。咱们兰儿，终于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