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对阵

西山大营的历练到了第五日。 新兵营的规矩，前三日练体能，从第四日开始，便要真刀真枪地练对阵。所谓真刀真枪，自然不是用开了刃的兵器，而是统一换上粗木刀枪，在校场后头那片满是碎石子的陡坡上进行两人一组的搏杀演练，再无新老兵之分。 军营里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上了演练场就等于上了战场，对手不会因为你是新兵就手下留情。 午后的烈日烤得碎石坡有些发烫。 萧怀瑾今日分到的对手是一个叫王彪的老兵。这人在营里待了多年，因为脾气冲、屡次顶撞上官，一直没混上个一官半职，但那一身的搏杀本事却是一等一的狠辣。 两人各自提着一根长棍在碎石坡的半腰处对峙。 萧怀瑾穿着那身玄色劲装，双手握住木棍的中段。他手上的水泡已经破了又结痂，此刻紧紧攥着木杆，骨节微微泛白。 “小兄弟，这坡上碎石子多，刀枪无眼，你若是怕疼，现在认输自己下去，也没不笑话你。”王彪自负本事，自然看不上这些京城来的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刚来军营几天的新人还能越到他头上去不成？ “规矩是站到最后的人赢。”萧怀瑾声音平静，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还请大哥赐教。” 话音刚落，王彪就朝他冲了过来。 木棍带着一阵沉闷的风声，没有半点花哨的招式，全是直取要害的蛮力。 萧怀瑾没有硬接。他身形灵巧地向右侧一闪，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哗啦作响。避开重击的瞬间，他手中的长棍顺势探出，直指王彪的肋下。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萧怀瑾的武艺是孔武亲自教出来的，招式精妙，反应极快。但王彪占了体力和实战的便宜，每一招都势大力沉，逼得萧怀瑾只能不断在碎石坡上腾挪躲闪。 高台之上，孔武双手紧紧抓着栏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碎石坡上的那道玄色身影。 失策了，他不该把分配对手的任务交给下属的，殿下今日要是因此受了伤，他怕是万斯难辞其咎了。 可……陛下也说了，训练中不可避免的皮肉之苦他是不会怪罪的…… “孔大人，王彪那狗脾气上来了，下手没轻没重。那闻瑾毕竟是个新兵，要不要吹哨叫停？”旁边的副尉看着坡上险象环生的搏斗，凑过来小声请示。 “叫什么停！”孔武咬着后槽牙，还是决定听陛下的安排，“上了战场，敌人会因为他是个新兵就停手吗？谁也不许吹哨！” 孔武转过头，不再看副尉。天知道他刚才有多想一脚把那个王彪从坡上踹下去。 那可是太子殿下，是大梁未来的国君！ 可他脑子里偏偏回响着临行前夜，陛下在养心殿里说出的那句话：“他要吃苦，就让他吃好了。日常的体能操练、阵法演练，该怎么练就怎么练，不许有丝毫徇私。” 孔武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把视线定在坡上。他知道，自己要是现在干预了，殿下这几日的苦就全都白吃了，殿下的骄傲也容不得他去干预。只要王彪不伤及殿下根本，他就只能看着。 就在这时，坡上异变陡生。 萧怀瑾在退步时，脚下的军靴踩中了一块松动的拳头大的圆石。他的身形猛地一晃，下盘瞬间失去了平衡。 王彪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破绽，手中的木棍横扫而出。 萧怀瑾躲避不及，只能本能地抬起左臂，用手中的木棍去格挡。 “砰”的一声闷响。 木棍重重地撞在一起。王彪那一棍力道很大，萧怀瑾手中的长棍直接被震得脱了手。棍头顺势擦过萧怀瑾的左小臂，巨大的摩擦力瞬间撕裂了单薄的衣衫。 萧怀瑾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倒去，顺着满是尖锐碎石的陡坡滚下去，最后撞在了一棵枯树桩上才停了下来。 刚刚结束自己的搏斗的顾明昭脸色瞬间就白了，抬腿就要往坡下冲。 “站住！” 萧怀瑾用右手撑着地面，慢慢地从碎石堆里站了起来。 他的左边衣袖已经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小臂的外侧被碎石蹭破了皮，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灰白色的碎石上触目惊心。 “闻瑾！”顾明昭的声音都在打颤，他死死地瞪着坡上的王彪。 萧煜在旁边眼眶通红，双手攥成拳头，连呼吸都乱了。 要不是有军法约束，他好想上去揍那家伙一顿！ 萧怀瑾没有看他们，他抬起右手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脸上沾染的泥土。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坡上的王彪，“是我没有注意，大哥好身手。” 高台上的孔武在看到太子受伤的那一刻，差点把手里的栏杆生生掰断。他的心脏狂跳，后背的冷汗瞬间打湿了里面的中衣。 入夜，一号营房里。 萧怀瑾坐在通铺上，卷起了左边的裤腿和衣袖。 膝盖上的伤不算重，只是淤青和擦伤，但小臂上的那道伤口却有些惨不忍睹。 顾明昭端着一盆刚打来的清水，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巾替他清理伤口。萧怀瑾看着那一盆很快被染红的清水，咬着牙一句话也没说。 萧煜蹲在旁边，手里捧着那个黑漆木匣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却死死地憋着不肯掉下来。 “二弟，把药粉给我。” 萧煜抖着手把药瓶递过去。 萧怀瑾单手拔开塞子，将药粉细细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的瞬间，刺痛让他握着药瓶的手指猛地收紧，但他只是紧紧抿着唇，愣是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殿下。”顾明昭替他把布条缠好，声音压得很低，“明日我去教训那个姓王的。” “胡闹。”萧怀瑾放下袖子，“他凭本事赢的我，是我技不如人，受点皮肉之苦理所应当。你若是去私下寻仇，反而更坐实了他们对官家子弟的偏见了。” 顾明昭低下头，不吭声了。 萧怀瑾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行了，皮外伤而已。你昨天夜里不是在水井边上的灶房里找到了几个烤红薯吗？去看看今天还有没有，二弟晚上又没吃多少，让他垫垫肚子。” 顾明昭点了点头，端着水盆出去了。 萧怀瑾靠在床板上，左臂疼得一阵阵发麻。他抬起头，透过营房那扇狭小的窗户，看向京城的方向。 父皇这个时候，应该还在批折子吧。 唔，一受伤就想找父皇怎么办？ 好想爹爹啊…… 子时，养心殿。 萧凛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户部递上来的粮草折子。 “陛下。” 刘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萧凛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折子，语气平静：“说。” 一个暗卫悄无声息地跪在御案前。 “回陛下，殿下今日……受了点伤。” “啪”的一声。 萧凛手里的朱砂御笔掉在了桌案上，那本折子瞬间被划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猛地抬起头，平日里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瞬间窜起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怎么伤的？伤在哪了？伤得重不重？孔武是瞎了还是死了！” 这一连串的追问，没有留丝毫喘息的余地，声音里的急切与暴怒吓得暗卫和刘安同时伏在了地上。 “回陛下，今日练对阵搏杀。对手是个老兵，下手狠。殿下踩滑了石子，被震飞了兵器。”暗卫声音发紧，一字一句地禀报，“从碎石坡上滚了下来。左臂和膝盖有擦伤……手臂严重些，出了血……” 暖阁里死一般地寂静。 萧凛坐在龙椅上，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那孩子从小到大，连走路磕碰一下他都要心疼半天。哪怕是在东宫练剑，陪练的侍卫也绝不敢伤他一根头发。如今，却被人从碎石坡上打得滚下来，见了血。 “孔武……” 萧凛咬着牙，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理智在听到孩子受伤情况的瞬间彻底烧成了灰烬。 “去。”萧凛猛地站起身，龙椅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去把朕的软甲拿来！刘安，传旨备马！朕现在就去西山大营！” 他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脚步急促得连玄色常服的下摆都带起了一阵风。 刘安吓得魂飞魄散。 他太清楚陛下的脾气了，这要是真让陛下半夜三更地冲进西山大营，那大营里还不得翻了天？孔统领的脑袋保不住不说，太子殿下这几天的苦可就白受了。 “陛下！陛下使不得啊！” 刘安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将他拦在了养心殿的门口。 “滚开！”萧凛的眼睛已经红了，“朕的儿子在营里受伤了，朕还坐在这养心殿里看什么破折子！朕要把他接回来！这历练不去了！” “陛下三思啊！”刘安跪在地上，哭丧着脸，“殿下如果受不了辛苦，自然会和孔统领说的，您现在过去怕是适得其反啊！” 萧凛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 刘安仰起头，声音里带着哀求。 “陛下，您想想殿下的脾气！殿下从小心气就高。他明知道孔统领是您派去的，他明知道自己只要喊一声疼，孔统领就会护着他。可他没有啊！” 刘安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萧凛燃烧的理智上。 “陛下，您现在要是去了，全大营的人都会知道他是太子。殿下这几天受的罪，流的血，可就全都成了泡影了！” 萧凛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脚下哭求的刘安。 那是他的儿子，大梁未来的储君。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去丈量这天下最真实的重量。 萧凛紧绷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松懈下来，垂在身侧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着。他慢慢地闭上眼睛，那股暴怒退去后，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足以将他淹没的无力与心疼。 他慢慢地转过身，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脚步沉重地走回御案后，颓然地跌坐在龙椅上。 暖阁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萧凛靠在椅背上，抬手捂住了眼睛。 理智回来了，他知道孔武做的是对的。孔武保全了太子的体面，保全了这场历练的意义。如果孔武今天吹了哨，那他萧凛的儿子就永远只是一个只能躲在禁卫军身后的娇弱皇子。 可是，只要一想到那孩子一个人坐在昏暗的营房里，用牙齿咬着布条给伤口打结的样子，他的心就像是被人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疼得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他这辈子在沙场上挨过多少刀枪，流过多少血，他都没眨过一下眼睛。可如今，他的孩子只是在营里受了一点伤，他竟然觉得这夜里的时间这般难熬，恨不得立刻天亮，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看看。 良久。 萧凛终于放下了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红血丝清晰可见。 “刘安。”他的声音有些无力。 “奴才在。” “去，去太医院。把张太医叫起来。让他把太医院里最好的、愈合最快最不留疤的金疮药找出来。” “是。” “派人连夜送去西山大营，交给孔武。”萧凛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心疼，“告诉孔武，想办法，悄悄地混在他们明日发下来的伤药里。别让他看出来是宫里送的。” “奴才遵旨。”刘安红着眼睛应下，退了出去。 暗卫依旧跪在地上，等着最后的旨意。 萧凛坐在龙椅上，看着御案上那本被划破的折子。 “告诉孔武。”萧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身为帝王的克制，也带着身为父亲的底线，“这苦，这次朕让他吃了。但若是再有下一次……孔武的脑袋，就自己摘下来给朕送回来吧。” “属下领旨。” 暗卫退下后，养心殿里只剩下萧凛一个人。 夜风吹动着窗外的树影。 萧凛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没有看桌上的折子，也没有去内室休息。他就这么站在窗前，面向着西山的方向。 那只他亲手放飞的小鹰，正在外面的风雨里用自己的血肉去撞击这个坚硬的世界。 “臭小子。” 夜风中，一声带着无尽牵挂与叹息的低语，消散在紫禁城寂寥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