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喜乐

七月十三，天色刚蒙蒙亮。 东宫的寝殿里，萧怀瑾还在睡梦中，便被一阵沉闷而悠长的钟声惊醒。 萧怀瑾猛地坐起身。怎么回事？今日并非大朝会，也无祭祀，哪里来的钟声？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顾明昭就已经跑了进来。 “殿下！殿下！” “出什么事了？”萧怀瑾立刻披衣下床。难道是边关传了急报？还是京城有了变故？ “不是！殿下，您快出去看看吧！”顾明昭激动得语无伦次，“仪仗！全是仪仗！” 萧怀瑾皱着眉，大步走出寝殿。 刚跨出殿门，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晨光刚刚穿透云层，洒在东宫的庭院里。只见东宫的大门敞开着，门外，御林军甲士分列两旁。而在正中央，是连绵不绝的明黄色仪仗——那是皇帝出行才用的黄麾仪仗！ 周汝成穿着一身隆重的一品朝服，双手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站立在庭院正中。 在周汝成的身后，刘安带着内务府的几十个太监，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覆着黄绸的托盘。 萧怀瑾的脑子嗡地一声。 周汝成看到太子出来，一向严肃的脸上竟也罕见地浮现出由衷的笑意。他向前迈出一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萧怀瑾如梦初醒，立刻撩起衣摆，在台阶上跪了下去。 “皇太子萧怀瑾，年届十七。天纵聪慧，温良恭俭，克类朕躬。祖制及冠，当正名分。”周汝成的声音中气十足，在这清晨的东宫里回荡。 “特命于今日，在太和殿行加冠大典！授以重器，以安天下。钦此——” 太和殿？！ 萧怀瑾跪在地上，猛地抬起头，清亮的眼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加冠大典？今日？太和殿？ 他一直以为，父皇迟迟不提，是因为觉得他还不够资格。他一直以为，那日父皇让他“静一静”，是嫌他浮躁。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父皇，瞒着天下人，瞒着他，竟在背地里为他筹备了一场足以震惊史册的旷世盛典！ “殿下。”刘安快步走上前来，一挥手，身后的太监们齐刷刷地掀开了托盘上的黄绸。 明黄色的缂丝冠服，十二章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四爪金龙盘踞其上，威严而神圣。 “陛下在太和殿等您呢。”刘安笑道，“殿下，快更衣吧，别让陛下等急了。” 萧怀瑾看着那套衣服，视线渐渐模糊了。 他站起身没有说话，只是由着宫人们将那层层叠叠的繁复礼服，一件一件地穿在自己的身上。 卯时三刻，太和殿外。 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浩大阵仗震慑住了。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太和殿金色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万道金光。 大殿正门前的高台上，萧凛穿着一身龙袍，他负手站在那里，目光看向前方。 “太子殿下到——” 随着赞礼官的一声高唱，广场尽头一列仪仗缓缓行来，直到停在广场外。 百官齐刷刷地转头看去。 萧怀瑾穿着那身明黄色的冠服，顺着中央那条只有帝王才能行走的御道，一步一步，朝着太和殿走来。 十七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那身原本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厚重礼服穿在他身上，却仿佛天生就该属于他。 萧凛站在高台上，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十二旒冕的珠玉挡住了他眼底汹涌的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段路，前世的孩子，走到死都没有走完。 萧怀瑾来到白玉阶下，顺着台阶拾级而上。 走到最高处，他在距离萧凛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按照大梁冠礼的规制，加冠应当由正宾来进行。周汝成作为内阁首辅兼太子太傅，自然是当仁不让的正宾。 周汝成整理了一下朝服，端起放着冠冕的托盘，正准备上前。 “退下。”萧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太和殿的广场。 周汝成一愣，抬头看着皇帝。 “朕的太子及冠，朕，亲自来。” 萧凛伸出手，从周汝成手里的托盘上拿起了第一顶象征着成人的玄端冠。 广场上顿时传来一阵压抑的倒吸凉气声。天子亲手为太子加冠！这是史书上都找不出几例的恩宠！ 萧怀瑾看着面前的父亲。他没有犹豫，整理了一下衣摆，在萧凛面前端端正正地双膝跪下。 太和殿前，风吹过萧凛明黄色的衣袍。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那张与自己有着七分相似、却更加干净清朗的脸，终于在这一世，染上了属于阳光的温度。 萧凛微微倾身，双手捧着玄端冠，戴在萧怀瑾的发顶。 “初加。”萧凛的声音沉稳厚重，“祝吾儿，心思清明，不落尘网。所行之路，皆为坦途。” 萧怀瑾低着头，眼眶微红：“儿臣，谢父皇教诲。” 萧凛又拿起第二顶皮弁，轻轻扣在玄端冠之上。 “再加。祝吾儿，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心怀仁善，手握雷霆。” “儿臣，谢父皇期许。” 最后，萧凛拿起了那顶象征着储君监国之权的爵弁。 当那顶沉甸甸的冠冕落在萧怀瑾头上时，萧凛的手指在儿子的额发上轻轻停留了一瞬。 这一世，所有的遗憾，都在这太和殿的暖阳下，彻底了结。 “三加。” 萧凛看着萧怀瑾的眼睛，父子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萧怀瑾从父亲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他以前从未见过的、近乎救赎般的爱意。 萧凛没有念礼部准备好的那些冗长繁杂的祝词。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了他心底最深的祈愿： “祝吾儿，四海清平，一生……平安喜乐。” 这不合规矩的四个字让旁边的周汝成微微睁大了眼睛，也让萧怀瑾的眼泪在瞬间决堤。 不是要求你开疆拓土，也不是逼着你千古流芳。 只是一个寻常父亲，对自己拼了命护着长大的孩子，最自私也最纯粹的祝愿——平安喜乐。 萧怀瑾伏在地上，额头磕在太和殿前的青石板上。 “儿臣萧怀瑾，叩谢父皇生养之恩。定不负父皇所托，护大梁江山，守天下安宁！” 萧凛俯下身亲自扶起了他。 他没有松开手，而是紧紧握着儿子的手腕，牵着他转过身。 并肩站在太和殿的最高处。 底下，是文武百官，是万里江山。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排山倒海的呼啸声，响彻整个广场的上空。 萧怀瑾站在萧凛身侧，感受着手上属于父亲的温暖。那是一种能够抵御世间一切风雪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