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二 萧珏的团宠人生9

夜凉如水，澄怀居内早已撤了晚膳，萧珏吃足了热腾腾的野笋炖肉，又拉着萧时在长廊底下玩了半个时辰木陀螺，临回房前照例跑去爷爷的榻前腻歪了一番。 萧凛揉了揉小家伙圆滚滚的肚皮，满脸带笑地抱了抱他，才由着萧怀瑾将这个浑身汗涔涔的小团子抱走。 “困啦……要睡觉觉。” 萧珏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小哈欠，可当他正准备哼哧哼哧地手脚并用爬上床榻时，却见爹爹和娘亲并肩在自己的床榻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萧珏那颗向来机灵的小脑瓜里骤然警铃大作。 不好，要秋后算账了！ 小家伙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过身迈开小短腿，撒丫子便朝着殿门的方向没命地狂奔而去。 “跑哪儿去？” 萧怀瑾淡淡地抬了抬眼皮。 话音未落，殿外的侍卫便已动作麻利地将殿门从外头关了上去。门闩“咔哒”一声落下的轻响，如同平地惊雷，断了小魔王所有的生路。 萧珏被迫停下，咽了一口唾沫，乌溜溜的大眼睛飞快地眨巴着，试图寻出一条活路来。 三十六计，撒娇为上！ 小家伙立刻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张开胳膊冲向虞锦愿，小嘴一瘪，声音又软又糯：“娘亲……阿珏困困，要娘亲抱抱睡。” 虞锦愿垂下眼帘，看着扑到自己膝边的儿子，伸出一只手，掌心抵在萧珏的肩膀上，轻轻地将他往外推了推。 “站好了。” 萧珏愣住了，脸上的委屈又多了几分。见娘亲这条路行不通，他又立刻调转方向扑到了萧怀瑾的腿边，仰起小脸，眼眶里开始浮现出一层薄薄的水汽：“爹爹……抱……” 萧怀瑾亦没有动容。 帝王微微俯身，伸手握住儿子的小手，一点一点将他的小爪子从自己的衣摆上剥离下来，随即轻轻将他往后推了推，指向榻前那张小椅子。 “坐过去。” 萧珏终究是不敢造次，慢吞吞地挪动着小步子，委委屈屈地爬上了那张椅子。 “知道为什么要同你生气么？”萧怀瑾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子身上。 萧珏吸了吸鼻子，垂着脑袋，小手在膝盖上不安地绞在一起，小声嘟囔：“知道……因为阿珏和哥哥去抓大青蛙了。” “去池塘抓青蛙，是小事。”虞锦愿开了口，“阿珏，娘亲问你，晨起在百花谷，你是怎么同娘亲说的？” 萧珏把脑袋埋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蝇：“阿珏说……想去茅房。” “你借口去净房，转头便带着比你大不了几岁的哥哥，偷偷避开引路的宫人，钻过灌木丛往西山深处跑。”虞锦愿的胸口微微起伏，“西山连绵百里，后山断崖陡峭，你才两岁多，谁给你的胆子，敢避开大人私自乱跑？” 萧珏忍不住辩解：“没有乱跑呀，暗卫叔叔们都在后面跟着呢，阿珏回头都看见树上有黑衣服叔叔了！有叔叔在，根本不会有事的！” “放肆。” 萧怀瑾神色冷了下去，萧珏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继续说话。 萧怀瑾站起身来走到椅子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你以为暗卫是神仙，能时时刻刻护你周全？山道狭窄湿滑，万一有落石滚木，或是你一脚踩空翻滚下悬崖，哪怕暗卫有绝顶轻功，能在半空中拉住你么？若是被毒蛇咬上一口，太医赶不过来，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萧怀瑾顿了顿，语气越发凝重： “更何况，你错的不是贪玩，而是你心存侥幸，动了瞒着大人的心思！你年纪小，不知世事险恶，你以为身边永远会有人护着你？今日你能避开大人去后山，明日你是不是就敢瞒着满宫上下偷溜出宫去瞧热闹？为君者，行事当光明磊落、知所进退。连自己的安危都无法克制慎重，将来你如何担得起这万里江山、千千万万百姓的性命？！” 萧珏低着头，眼泪落在月白色的裤脚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水渍，抽抽搭搭地不敢再出一言。 内殿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伸出手来。” 萧珏闻言立刻摇头：“不要……” 萧怀瑾没有动，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冷凝如霜，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萧珏求救似的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榻沿的虞锦愿。 然而，虞锦愿只是微微侧过头去，不去理他。 在父亲无声的压迫下，萧珏不情愿地将小手从身后挪了出来，伸到了萧怀瑾的面前。 萧怀瑾忍着心疼，抬手在儿子的手心打了三下，不算很疼，但也够让一个小孩记住教训了。 听到孩子的哭声，萧怀瑾背过身去，将方才打人的手缓缓收拢进袖袍里。 “好了。” 一直强忍着心疼的虞锦愿终于坐不住了。她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子将孩子搂进了怀里。 “娘亲……呜呜……娘亲抱……” 虞锦愿将儿子抱到怀里站起身，坐回榻沿上，用柔软的丝帕一点点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声音温柔下来： “娘亲知道疼。做错了事，受了教训，往后便要长记性。记住了，你是大梁的储君，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的性命不仅是你自己的，也是爹娘的，更是这天下人的。往后若是再敢私自乱跑，娘亲也绝不饶你，听见没有？” 萧珏把小脸贴在母亲怀里抽噎着：“记住了……再也不敢了……” 萧怀瑾转过身来，伸手在儿子脑袋上揉了揉，将小家伙抱过来。 “好了，不哭了。爹爹抱你去净面，早些歇息吧。” 隔壁屋子里，萧凛斜靠在临窗的床榻上，闭着双眸。 侍奉在侧的刘安替萧凛续了一杯温热的茶，微微躬着身子，试探着低声问道： “太上皇……小殿下哭得这般伤心，要不要奴才过去瞧瞧，帮着劝上一两句？” 萧凛微微勾起唇角。 “劝什么？”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阿珏今日这事本就该受些教训。瑾儿如今当了爹，也算是体会到朕当年看着底下他胡作非为时，心底究竟有多气、有多急了。” 刘安闻言忍不住笑：“太上皇这话可就有些冤枉陛下了。奴才打小看着陛下长大，陛下幼时在养心殿里，那可是全天下最规矩的皇子了，可比小殿下乖顺多了。” 萧凛抬眸扫了刘安一眼，挑了挑眉： “乖顺？何以见得？气人的本事和阿珏一模一样。” 萧凛摆了摆手，吩咐道：“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也下去歇着吧。明儿一早让人备上一碟子软糯的糖蒸酥酪，再做一盘阿珏爱吃的八宝玫瑰糕。今日那孩子受了委屈，明日朕好好哄哄他便是。” 刘安躬身应是，满脸堆笑地吹熄了外间的两盏宫灯，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殿外。 月落乌啼，长夜渐隐。 时光如指间流沙不知不觉便到了九月。 西山的枫叶已然染上了一层浓郁如火的金红，山间的秋风带上了几分萧瑟。行宫外的官道上，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已然齐备，明黄色的华盖迎风招展，宣告着这一场为期三月的避暑盛事即将落下帷幕。 萧兰与驸马早早便收拾停当，裴婳则端庄地站在一侧，轻轻摸了摸萧珏的小脸，柔声道：“阿珏回了宫，可要乖乖听舅舅和舅母的话，下回得空，姐姐去凤仪宫看你。” 萧珏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不远处正踢着石子的萧时身上。 短短三个月，两个小魔王几乎结下了牢不可破的生死之交。如今骤然要分别，一个要回深宫高墙，一个要远赴千里之外的烟雨江南，两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家伙此刻眼睛都红得像兔子一般。 萧时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枚磨得光溜溜、用红绳穿好的小石头，递给萧珏：“给！江南带来的石头，给你了！你在京城可别忘了我！等过年……过年我让我爹爹再带我回京城找你玩！” 萧珏摸着兜里那块带着体温的石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小手紧紧抓着萧时的袖口不肯松开，带着哭腔吸着鼻子：“哥哥不走……我还想跟哥哥玩……” 另一边，萧煜与雍王妃带着双生子向萧凛与萧怀瑾辞行。 那两个原本胆小的双生子在行宫住了三月，面色红润了不少。在萧煜严厉却带着鼓励的注视下，小男孩终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迈开两条小腿，小跑着扑到了萧怀瑾的怀里。 “皇伯伯抱抱……”软糯的声音怯怯地响起。 萧怀瑾神色一软，立刻俯身将小侄子抱了起来，在他额头上亲昵地蹭了蹭，温和笑道：“好孩子，回了北境，要听你父王和母妃的话。过两年长大了，皇伯伯送你一匹神骏的小马。” 萧芮如今胎气已然稳固，谢知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上了宽大舒适的马车，朝着众人挥手道别。 车轮辘辘，烟尘渐起。 两位公主的马车缓缓驶向京城内城，萧煜与萧玥则分别折向南北。 萧珏趴在萧怀瑾的怀里，眼睁睁看着萧时在马车车窗里拼命朝他挥舞着小手，直到那道烟尘消失在苍茫的山道尽头，小家伙才将脑袋埋进萧怀瑾的胸口，伤心得连午膳都没吃几口。 待到銮驾驶入紫禁城，在车厢里颠簸了半日的小太子早已熬不住浓重的困意，在锦褥上四仰八叉地沉沉睡了过去，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呢喃着“哥哥……大青蛙”。 回了凤仪宫，萧怀瑾亲自将睡熟的儿子抱回寝榻上，脱去外裳，掖好锦被。 他转过身对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的虞锦愿温声道：“愿儿，你这一路劳累，好生在宫里歇着，照看着阿珏。朕先去一趟宁寿宫给父皇请个安，随后便得赶去御书房了。这三月堆积下来不少折子，少不得要熬几个通宵了。” 虞锦愿替他整了整微乱的衣襟，柔声道：“陛下放心去吧，这里有臣妾照应着，万事无忧。国事虽繁，也切莫熬坏了身子。” 萧怀瑾点头应下，随即出了凤仪宫，先去宁寿宫探望了萧凛，才放心地去了御书房。 宫漏滴答，巍巍皇城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井然。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两载春秋便在这朱红宫墙间悄然流逝。 清晏六年，太子萧珏已经满了四岁。 这两年里，为了让小魔王能够稍稍静下心来，萧怀瑾和虞锦愿可谓是费尽了心思。经史子集由虞锦愿一日一日地带着读，虽说小家伙如今背书不再把《三字经》改得面目全非，但真要让他老老实实坐在书案前翻上一个时辰的册子，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事实证明，读书能静心这话，在萧珏身上彻底失了效验。 小家伙在深宫里简直快要憋出病来了。 自从那年秋天西山分别后，萧时回了江南，至今未曾回京，北境的双生子更是远隔千山万水。最让萧珏伤心欲绝的，是前年腊月里，三姑姑萧芮历尽辛苦生下的，居然是一个可可爱爱、只会嘤嘤啼哭的小表妹！ 得到消息的那一日，萧珏整个人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瘫在凤仪宫的软榻上，掰着手指头哀叹了整整三天。 他心心念念能陪他在泥坑里打滚的弟弟梦彻底破碎了。 至于婳姐姐如今已经十二岁，成日里在公主府学着掌家理事、刺绣插花，偶尔进宫来也是规规矩矩地陪着长辈喝茶说话，哪里还会陪着他去掏鸟蛋、抓促织？ 萧珏日日趴在白玉栏杆上数天上的大雁，只觉得自己是这天下最孤单、最无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