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跨年夜，屋顶，烟花与她

“站住站住！” 陆唯琴键下的落指从强拍和弦的敲击，到过山车般的琶音，再到激烈涌动的音流，他渐渐赶上了言小晚的琴声，手里雪球也揉搓成团，朝对面一个接一个扔了过去！...... 这就是他练习“克莱采”所收获的最宝贵的记忆。 是以往练习贝多芬的任何钢琴奏鸣曲时，都不曾有过的。 言小晚要他像弹一部钢琴协奏曲那样，去演绎指尖下的音乐。 “陆唯陆唯，对抗我！”少女在运弓时如是说道，“我不是你的指挥哦，是你最好的小伙伴！” 某一瞬间，陆唯手中的雪球砸到了少女的头发，正当为此沾沾自喜时，对方忽然转过身来。 “啪啦——” 一块更大的雪团直接在自己脖子处爆开，于是自己冻得怒不可遏，在黄昏的雪坡上扑倒了她。 两人避让、翻滚，又气喘吁吁地坐起，对望，绽开笑颜。 好冷好冷的雪坡啊，暮色，极光，远方的村落，鞋里脖子里都是雪，手脚冰凉板结，唯独背心汗湿一片。 这样到了副题，眼前的女孩对着自己毫无掩饰地笑，琴弓从旋律的尾部引出长长的揉弦，陆唯奏了个不稳定的波音，让她的揉弦化作一个信号般的短句，她近乎狡黠地朝自己点头。 疾风骤雨般的运弓重现，带出陆唯左手在低音区闷雷般的滚奏。 随即，右手又奏出近乎爆裂般地华彩，与她的琴声穿插交织，在暮色的天空中化为一朵朵绽开的烟花。 “砰！——”“咻咻咻！——” 两人静静地并肩走着，晚上十点多，新年演出散场后，天空的烟花的确忽然多了起来，不仅是校园，更是这一整座城市。 言小晚仰天看了一会儿，五颜六色的闪光在她脸上变幻。 “小陆同学小陆同学~我们找个地方去看烟花好不好？” 她停下脚步，俯身撑膝询问，脸蛋微微仰起。 “好主意。”陆唯笑着称赞，思索一圈，“诶，我知道一个地方，老校门。” 两人从东门穿出去，沿着教职工宿舍区的一侧道路，一直往前。 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断断续续，路上行人很少，偶尔有电动车或自行车铃从身后响过，又很快远了，不过职工宿舍楼的不少窗口亮有温暖的灯，有的阳台挂有腊肉和香肠，有的还晾着刚洗的毛衣； 另一侧则是农林水产学院的试验田和检测站，几间平房，几片小湖，白墙黑瓦，在夜色里只剩轮廓，远处的某些指示灯一闪一闪，像河面上的浮标。 两人静静地并肩走着。 晚风从前方浦江河的方向吹来，身后是校园的灯火，前方，东师80年代的那个老校门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老校门旁有一大排木结构的老楼，以前是门房和广播站，由于屋后面本身有一层一米多高的水泥台阶，加上窗户的落脚之处，就可以攀上屋顶......以前的陆唯很喜欢在有心事的时候一人跑过来听歌，不过这么冷的天气还是头一次来。 它的屋顶不是常规那种纯斜面的，有点像那种“看台”一样的层层堆叠的台阶，坐在上面任何一阶都不用担心往下滑。 以前在这里发呆的时候，陆唯往往感觉坐的地方很大，天很高，因此觉得自己的体积在无限地缩小，那些沉郁不快的心情也跟着随之缩小了。 “好大一片的房子。”言小晚在目睹后也这么说。 也许房子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大吧，但它拥有孤寂的阴影、神秘的对称、以及似镜子的窗，它的岁月过于漫长，陆唯觉得，自己和言小晚都知之甚少。 “来，伸手。”陆唯先行借助台阶和窗子窜了上去 “帮我装一下口袋！”言小晚先把手机递给了他，然后递手。 她的手洁净、柔软，略有些冰凉，陆唯用力一带，她跳上屋顶时身体晃了一下，被陆唯稳稳扶住肩膀。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松开时两人都没说话，相继在屋顶台阶坐下。 身前就是东方。 浦江河的河道在夜色里铺开，远处的楼宇连成一片璀璨的城市天际线，背后是整片东师校园，图书馆的方灯、致远楼的圆灯、小礼堂的暖光，均错落在树影里。 这是多么动人心魄的时刻与画面呢？晚风吹动着身边少女的青丝，她静静地双手抱膝，仰着脸，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而夜空之上，一簇簇烟花接连升空炸开，金红、靛蓝、银白......光雨簌簌坠落，转瞬照亮河面，又匆匆归于沉沉夜幕，一切，都在她的瞳孔中沉浮明灭。 其实，在合奏“克莱采”的第二乐章时，这种思绪也容易被激起，那首变奏曲本身就是俩人的一种并肩而坐，在图书馆，在山坡边，俩人同时看一本诗集.....某个话题被抛出，又像玩藏宝游戏那样，总被掩住部分关键的细节，钢琴和小提琴在一个个变奏中互相争辩，又互相认同和倾心，最后，俩人终于在第三乐章共同奔跑起来...... “砰！——”“咻咻咻！——” 轰鸣声由远方层层传来，陆唯的思绪又回到当下的冷风上，因为它们带来了少女身上桃子与桂花糖味的香气。 那些香气稍纵即逝，简直与夜空中绚烂壮丽的色彩组合一模一样，闪现，揭示，不可捉摸。 2011年的12月31日，23点59分。 “言老师，帮你拍一张照，怎么样？”于是陆唯含笑开口，拿出帮她保管在口袋里的手机。 “谢谢陆同学！密码是111008。”言小晚直接把锁屏数字说了出来，但陆唯已经把手机递过去了。 她笑着眨眨眼，自己操作了一下，进到相机界面，再度把手机交给陆唯。 “不用特意看我啦......” 陆唯提醒一句。 “也不用特别的笑，对！言老师刚才那样就是最好。” 又稍稍蹲远了一点点。 横屏竖屏都试了一下，不过考虑到拍进天上的光影，最后选的是竖屏。 “咔嚓——” 于是那一幅女孩在屋顶看烟花的绝美画面，就这样定格在了她的手机屏幕中。 陆唯下意识地按了下照片下面的“√”，按完才发现不对。 “......诶？怎么发到我QQ上了？” 言小晚将目光从天际收回，笑吟吟看着怔怔出神的陆唯： “不是要拍照吗？我在我俩的聊天框点的加号啊！” “新年快乐，小陆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