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长生宴

风声从耳旁掠过去的时候，落叶刚好擦着鞋面打了个转。 青玉蒲团不见了。 四周的环境顿时变得陌生起来。 四周是一片白玉铺就的开阔广场，四根蟠龙石柱立在东南西北四角，柱顶盘着铜色异兽，兽口喷吐出灰白雾气，贴着地面缓慢流动。 他抬手掐了个水行法诀，聚起一汪清水，平平托在面前。 水面很平整，倒映出一张十九岁的面孔。 身体是还他本人的，容貌没有半点更动。 顾怀远收了法诀，水滴啪嗒落在白玉砖上。 他沉下心念内视丹田。 六个职业位安稳悬挂在识海上方，暗金色的纹路明亮清晰。 气海中，三寸高的琉璃元婴盘腿而坐，通体泛着紫意，体表流转着《九转玄功》二转中期的淡金光华。 境界依旧是元婴九层。 “本体直接来到心魔劫的幻境里了吗？”顾怀远低语。 天道降下的化神心魔劫，通常是引动神魂最深处的执念，在识海幻化出千奇百怪的幻境。 然而眼前的一切实在太真切，脚下玉砖的凉意，空气里浓郁的草木清香，乃至呼吸间吸入胸膛的灵气，比魔都大学地底的聚灵阵还要纯粹五分。 顾怀远在原地站了十息，抬脚朝广场外侧的长廊走去。 长廊依山而建，两侧种满了高大的朱果树，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灵光隐隐。 走过拐角处，迎面走来两个身穿白底金边云纹袍的年轻修士。 那两人腰间挂着玉佩，气息平稳，都在金丹初期上下。 两人看见顾怀远，停下脚步，侧身站到廊柱旁，双手叠在胸前躬身施礼： “见过顾师兄。” 顾怀远停住步子，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吭声。 左侧稍矮的青年抬起头，神情拘谨。 “师兄也是去传功殿取这个月的洗髓灵液？今日是七长老当值，听说新到了一批五阶灵矿。” 顾怀远把手拢在袖中，语气很平稳：“随便走走。” “那不打扰师兄清修了。” 两名青年低头倒退了三步，才转身快步离开，走路时甚至压着脚步声，生怕惊扰到他。 顾怀远顺着长廊继续向前。 一路上，陆陆续续碰到了十几拨修士。 有的背负长剑，有的手持拂尘，实力参差不齐，从炼气期到金丹圆满都有。 只要看见他，所有人无一例外都会退避到路旁，恭恭敬敬地唤上一声“顾师兄”。 从这些零碎的交谈和旁人的反应里，顾怀远大致勾勒出了当前处境的轮廓。 这里名为太玄圣地，是这方修真大世界传承万年的第一道统。 圣地内设有十二主峰，门人弟子逾百万，强者如云。 而他现在的明面身份，是太玄圣地第一太上长老、九境渡劫期大能青玄道尊门下唯一的亲传关门弟子。 地位尊崇，辈分高得吓人。 只要跨出主峰，连普通的长生境执事见了他，都要按照平辈礼节拱手见礼。 顾怀远走到半山腰的一处挑台前，凭栏远眺。 眼前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苍茫山脉。 七十二座险峰直插云霄，峰峦之间架设着数以百计的白玉飞桥，各色灵禽在云雾中穿梭。 主峰上空，九轮金色的法阵光轮缓缓旋转，法则波动宏大而森严。 这是一座正统的古典修真大派。 “渡劫期大能的亲传弟子。” 顾怀远靠着白玉栏杆。 太假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执念是什么。 前世妹妹在病床上断气时仪器拉出的那条直线，今生妹妹被抹去后的空白档案，这才是横亘在他道心上的刺。 如果要降下心魔，天道理应重现病房，或者制造出顾轻舞惨死的幻象来撕扯他的理智。 给他安排一个万众瞩目、背靠九境至尊的天之骄子剧本，算怎么回事？ 诱惑？ 让人沉溺在至高无上的宗门权势和安逸的修行环境里，放弃打破虚妄的意志？ “未免小看人了。”顾怀远摇了摇头。 他转身准备回方才的广场，找个清静的静室把圣地的典籍翻阅一遍。 既然是心魔，就必然存在逻辑漏洞。 刚迈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怀远师兄。” 一道清脆的嗓音在挑台边缘响起，尾音微扬，语气里带着熟稔的嗔怪。 “闭关三个月，出关了也不打发灵鹤送个信，害得我在断剑崖白等了半个月。” 顾怀远驻足。 身体瞬间僵住了。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 声线、尾音的落点，乃至说话时习惯性拖长半拍的节奏，和顾轻舞平日里催他做晚饭时一模一样。 他回过身。 阳光穿透薄雾落在来人身上。 那是个穿着淡紫长裙的年轻女子，乌发挽成流云髻，用一根通体碧绿的木簪固定着。 皮肤白皙，眼眸清亮，嘴角天然带着一点笑意，身段轻巧。 这张脸，和顾轻舞有九成九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眼角。 女子的右眼角下方，多了一颗极细小的红色泪痣，衣襟上绣着太玄圣地的银色云纹，腰间挂着一枚巴掌大的白玉算盘。 顾怀远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瞳孔微缩，整个人瞬间僵持住。 “妹妹”这两个字几乎要从喉咙里翻出来，但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假的。 这是心魔！ 恐怕只要他应下这一声称呼，把眼前的幻象认作血亲，道心立刻就会裂开一道口子，天道法则会趁虚而入，把他的神魂绞成碎片。 顾怀远就这么看着她，脸上没有丝毫牵动，眼底一片冰冷。 女子走近了两步，看清了顾怀远的神色。 她脸上的轻快表情停滞了。 “师兄？”女子微歪着头，眼眸深处掠过复杂的情绪，有惊愕，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挑台上只剩下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响声。 良久，女子后退了半步，落寞道：“看来师兄这次破境伤了元神，连旧识都认不清了。” 顾怀远依旧没有接话。 在没有弄清楚对方底细之前，多说一个字都是破绽。 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石阶，清冷的声音随风飘过来： “丹霞峰，妃泠陌。” “明天圣主破境大典，师尊让你代天玄峰出席。 你若神智不清，最好早些去后山讨一枚醒神丹，免得在天下宗门面前失了分寸。” 紫色的裙摆转过山道，消失在云海边缘。 顾怀远独自站在挑台上，神识一直锁定着女子的背影，直到她彻底脱离感应范围。 “妃泠陌。” 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不是顾轻舞。 但那张脸，那种神态，绝非巧合。 天道把他扔进这个世界，又把这么一个人推到他面前，究竟想构建一个什么样的心魔？ 顾怀远抬起头，看向天穹上那九道缓缓运转的金色法阵。 “有点意思。”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道袍，抬脚走下挑台。 不管这个心魔劫想演什么戏码，既然舞台已经搭好了，那就先把台柱子拆了看看里面填的是什么料。 太玄圣地的白昼很长。 顾怀远在山门内转了整整八个小时。 从天玄峰的藏经阁，到外门弟子的演武场，再到半山腰的灵草园。 他走得很慢，神识以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向外蔓延，将沿途所有建筑、阵法节点、地脉走向全部烙印进识海。 整个圣地占地极广，光是常驻的内门弟子就超过十万。 护山大阵是九阶上品的大周天绝仙阵，勾连了地底七十二条祖龙脉，阵纹繁复精妙。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天玄峰顶的迎客坪上，数百名杂役弟子正忙着悬挂各色彩绸，布置白玉条案。 顾怀远靠在一棵千年迎客松的阴影里，听着两名巡逻弟子的低声交谈。 “听说了么，圣主这次引动九重天劫，碎虚合道，真正跨入了九境！” “那是自然，明日的“九极长生宴”，连南岭妖皇殿和西漠古佛宗都派了首座长老携重礼前来祝贺。” “咱们天玄峰是太上大长老一脉，明日肯定是坐在最上首的九尊位……” 顾怀远神色平静。 圣主突破九境，举办全宗盛典。 全圣地的核心高层、各峰真传，乃至外界顶尖势力的代表都会齐聚一堂。 那个叫妃泠陌的女子既然是丹霞峰的重要弟子，明日绝无缺席的可能。 白天的接触太仓促，对方那句“看来师兄认不清旧识”，里面藏着的有效信息太少。 要在这么庞大的世界里找到心魔的破绽，那个长得像妹妹的女人，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明天在宴席上找机会接触。” 顾怀远打定主意，顺着青石小径走回天玄峰顶的亲传洞府。 洞府内陈设极其奢华，地面由整块的温润暖玉铺就，中央设有一座引动地心火脉的九品炼丹炉，四周的石壁上镶嵌着避尘珠与定风珠，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液滴。 顾怀远关紧洞府石门，随手从须弥戒中摸出阵旗，将洞内的原有禁制切断，重新换上自己的大周天星斗御魔阵。 做完防范，他在石床上盘膝坐下。 顾怀远闭上双眼，进入深层冥想。 夜色逐渐褪去。 …… 第二天。 当洞府外的禁制微微震颤，传来晨钟破晓的第一声嗡鸣时，顾怀远睁开了眼睛。 识海一片清明。 他从石床上站起身，习惯性地整理袖袍，同时在心底快速过一遍今日的行动方案： 首先去前殿参加圣主大典，观察太上长老的态度，找机会试探妃泠陌，确认她的底细，然后想办法离开宗门，去外面的世界寻找心魔真相，再…… 顾怀远抬起的手悬在半空。 他的动作停顿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从心底升起。 他站在原地，眉头拧紧，开始用力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是顾怀远，江城一中高三学生。” “我开创了仙道，治好了妹妹的基因病。” “妹妹……轻舞……” 然后呢？ 顾怀远的面色变了。 他的记忆断了。 在他清晰的认知里，上一段深刻的记忆还停留在魔都的紫金澜庭。 他推开房门，发现妹妹不见了，手机通讯录变成了空白乱码，宋庭渊拿出的绝密档案上写着他是“独生子”。 他沟通仙道巨树，看到了那个被世界法则锁死、显示为“因果隔离”的灰色编号0002。 他发誓要踏碎时间长河把妹妹找回来。 接着呢？ 之后的记忆全没了。 他怎么突破的元婴？ 新生大比跟谁打了？ 他是怎么引动化神劫的？ 全是一片空白。 如果不是他修成了《九转凝神诀》，神魂本质远比同阶修士坚韧数十倍，敏锐地察觉到了记忆链条上的断口，他甚至会以为自己刚发现妹妹消失，下一刻就跌进了这个修真世界！ “记忆在被抹除。” 这个心魔劫根本不是简单的攻心或者幻境厮杀，它在悄无声息地吞噬他的真实记忆。 “好阴狠的劫数。” 顾怀远冷笑了一声。 他收回大周天星斗阵旗，一把推开洞府厚重的沉香木门。 门外，晨曦破晓，万道霞光铺满群峰。 九声浩荡的龙吟自九天之上传来，太玄主峰的方向，数万道遁光如流星雨般划破长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能汇聚而去。 顾怀远脚步未停，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青色惊虹，朝着主峰大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 太玄主峰，凌霄宝殿。 整座大殿完全由万年温玉与玄黄母气铸就，悬浮在九万丈高空之上。 殿内摆下了三千张紫檀案几，浓郁的仙果香气与九阶灵酒的醇香混杂在一起，化作肉眼可见的五彩云霞在廊柱间飘荡。 大殿正上方，九张通体由纯阳神金打造的尊位高高在上。 此时，正中央的尊位上坐着一名身穿玄黑帝袍的威严男子，周身法则环绕，虚空在他身后呈现出微小的生灭异象，正是太玄圣地新晋突破九境的圣主，断沧溟。 左右两侧，数名白发苍苍的老者闭目养神，散发出的威压压得殿内空气沉如铅汞。 顾怀远踏入大殿偏门。 负责引路的执事见了他，连忙小跑过来，恭敬长揖：“顾师兄，太上长老今日在后山清修未至，特命您代表天玄峰，坐第三排首位。” “带路。”顾怀远语气淡漠。 他在执事的引领下走到最靠近中央主道的一处案几前坐下。 案几上摆满了高阶灵果，旁边卧着一壶泛着紫光的万年地髓酒。 顾怀远没有动那些吃食。 他神识收缩在周身三尺之内，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整座大殿内逡巡。 大殿内已经坐了上千人。 左侧是圣地各峰的峰主、长老与嫡传弟子。 右侧则是来自五湖四海的顶级势力，有身穿兽皮、浑身煞气的南岭大妖，也有脑后悬挂功德金轮的西漠僧者，实力最低的带队之人，也是七境合体级别的巨头。 顾怀远的视线扫过丹霞峰的席位。 妃泠陌坐在丹霞峰主身后，换了一身极为繁复的绛紫色宫装长裙，长发盘起，插着九凤朝阳钗。 她面前摆着几只玉瓶，正低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神色清冷，与周遭热烈的祝贺气氛格格不入。 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妃泠陌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撞在一起。 妃泠陌的眉头轻蹙了一下，随即挪开了视线，端起案上的灵茶抿了一小口，没有再看他第二眼。 “装得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