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古人今人，道不同

这古修的太阴炼形已经变异了。 最开始还是白骨生肉，鲜血犹存，但紧接着便是腐肉再生，一点点的尸斑覆盖在了太阴纹路上，肉身正在腐朽，好似有什么魔物要破开躯壳，重获新生。 别搞出魔煞来了。 不能再拖了。 刘继业跟林默对视一眼，两人瞬间掐诀。 漫天的阴煞下，刘继业直接张口吐出一金丸，化作飞虹流光，直取那古修的头颅。 林默也不再迟疑，观察了一下阴煞涌动的情况，直接上大招。 “三皇之首，吾祖燧皇。钻木烛幽，德被无疆。开天辟昧，文始初昌。熟食强民，人兽殊疆。结绳定纪，世号天皇。” ——万民之火。 一缕无形无质的金色火焰激射而出，虽然只是一缕火苗，但却后发先至，比那金丸先一步命中古修尸身。 铛！ 雷火炸裂。 眼前发生的一幕，让其他人神色惊骇，却见那古修尸身竟然运转妙法，煞气流转，化作太阴之形，以长出乌黑利爪的徒手接住了刘继业吐出的金丸，整条胳膊直接被激发的剑气搅碎成了肉沫，小半边身体都被剑罡撕碎，但依旧还是挡了下来。 不好！ 刘继业神色微变，一口精血已经到了舌尖，若不能一击诛杀这邪物，他也只能施展秘法了，再不行直接护着师兄弟撤退。 剑修以身为熔炉，以道心为剑，可燃精血催发剑罡。 最大的缺陷就是折寿。 但就在此时。 一声大喝响起，震慑心神。 “汝有何功绩？也配飞升成仙？” 一缕无形无质的金色火焰，随风燃起。 跳动的火焰竟然宛若一根绳索缠绕而上，一个个大小的绳结，代表着上古时代的岁月，小结即小事，大结即大事。 轰！ 那聚拢的地脉阴煞直接被引燃，无尽的雷火炸裂，不知是天劫落下，还是林默催发的神通，爆炸直接将所有人都震飞出去了十多丈。 等他们再抬头望去时，那古修的尸身已经被烧得宛若焦炭，血肉尽皆枯萎，五脏不存，只剩下外露的白骨如玉。 这都烧不掉骨头，怕是生前吞过什么天材地宝。 据传两晋的修士曾用万年石钟乳来炼制五石散，地脉中的天材地宝，他们吃得最多。 “终于死了？” 陆铭呸呸呸吐出一嘴泥巴，骂道：“死了都不安生。” 说完，他眼睛一亮，那古修如此厉害，定有宝贝。 林默随手扶起了旁边的罗道人，跟他们这些修士不同，罗道人的年纪恐怕已经很大了，他们这些人最年长的也就二三十岁，但罗道人怕是已经有接近百岁的高龄了。 论修为，罗道人比他们低多了。 刘继业看那古修尸身已经死透了，这才惊异地望了一眼林默，快步走来，拱手道：“想不到竟然能在此地遇到罗真人。” “简直是三生有幸！” 得。 又一个追星族。 陆铭此刻也反应过来，在古修尸身上胡乱摸了几下，满脸失望，将尸骸收起，快步走来时，他看林默神色疑惑，低声传音道：“十上不第罗真人。” “你竟然不晓得？” 林默还真没啥印象，不过刘继业之前念的那句诗，他倒是很熟悉。 等等，他好像有点印象了。 陆铭看林默疑惑，表情稍慰，原来师弟也不是什么都懂，他毕竟年轻，学识还是积累的不够。 便低声提醒道：“云英未嫁？”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师弟你该读点书了。” 陆铭忍不住轻吟道：“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念完这首诗，陆铭也不由满脸唏嘘，似乎有所感触。 这下是真想起来了。 林默轻声道：“钟陵醉别十余春，重见云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卿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他还活着？” 这可是近百年来最毒舌的一位诗人，主打一个谁都别想好过。 陆铭小心道：“罗真人屡试不中，看淡世俗，晚年假死脱身，修得正法。” “我也没想到他还活着。” 毕竟历史上晚年才修道的，很难有几人修成，这怕是已经有百岁高龄了。 罗道人修得是黄老学派的内核，不过刚用的符箓倒是道门正宗。 旁门左道也是道门的，但道门正统就那么一些。 道门以前可是打了不少内战的，踢坛破庙，先把自己人里面的旁门左道砍完了，这才开始收拾巫教的。 此话暂且不提，道门内战一直到今日都没彻底打完，因为左道之法尚未斩尽。 这是他们这一代修士的责任，早晚还有一场大战。 中土修士，兼修是常态，不足为奇。 道释相证的也不少。 这下林默的表情也好奇了起来，活着的大诗人，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位的诗，他还真学过。 “真人不敢当。” 罗道人连忙拱手致谢，摇头道：“贫道不过是有些俗名罢了。” “你我道友相称即可。” 说到这，他也忍不住自嘲道：“想不到我屡试不第，就连诸位避世隐居的道友都听说了。” 他的名气可不小，不假死脱身，根本没办法安心修行。 眼前这些人看似年轻，却都是有大神通的修士。 此刻的画面。 让林默不由想到了倩女幽魂的名场面，宁采臣假扮诸葛卧龙，知秋一叶知道后，说了一句，他骑了我的马，简直毕生荣幸。 虽然没那么夸张，但是至少也有三分神似了。 他们这一代的修士，倒是跟知秋一叶没太大的区别，精于术而求法，在术这方面，属于历代修士之最强。 巫教的，释教的，道门的，他们都会。 神话动不动几千年上万年。 但对绝大部分的修士来说，五百年就已经是两个时代了，早就已经沧海桑田。 “难得遇上罗真人。” “岂能不畅饮一番？来来来！” “我去找酒。”刘继业大喜过望。 那句今朝有酒今朝醉，他可是喜欢得很。 林默看师兄弟这么高的兴致，随手取出一个玉壶道：“倒是巧了。” “前几日游历巴蜀。” “受邀去了趟龙宫，这琼浆玉露，正好助兴。” 听闻此言，在场几人都惊了一下。 陆铭更是一脸委屈，师弟，为了我们的灵芝大业，我可是到处奔波劳碌，你怎么去龙宫也不喊我啊？ 这份机缘，咱也是可以蹭一蹭的嘛。 龙君倒也慷慨。 可能知道他们这一脉的修士能吃又能喝，倒是备了不少美酒，不用担心不够。 “妙啊！” “缘法真是妙不可言！” 刘继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拉着罗道人就走，大喜道： “今日不醉不归。” 他倒是开心得很。 陆铭朝着林默眼神示意，低声道：“里面已经干净了，你们等我片刻。” “我去寻寻还有没有别的宝贝。” 一个纪砚知，一个刘继业，主打一个千金散尽畅快就行，他可不能这么过日子。 陆铭寻宝还是有点天赋的。 林默点头道：“去吧。” “我在这等你。” 过了片刻，陆铭骂骂咧咧地走出来了，不满道：“呸。都啥玩意儿啊。” “只有些财货，没见着什么宝贝。” “就几件法器。” 林默倒也不意外，淡然道：“太阴炼形，不是上品法门。” “若有异宝，哪还用得着太阴炼形，借死还生。” 这古修还不够古。 得再古老一点的古修，身上才会有真正的异宝。 陆铭满脸晦气道：“要不哪日，我们去把淮南王给挖了吧？”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林默瞪了他一眼道：“别胡说。” “长老知道了，怕是要收拾你。” “况且。” “淮南王应该早就已经被人挖过了。” 他们是正经修士，不挖坟。 万一这里是稀奇古怪的东方位面呢？这坟还得留给仙剑的后人挖。 这句只是林默心中自嘲说笑。 不过有机会，他还是会再去青城山，看看能不能逮到一条大白蛇。 他胆子大，不怕蛇。 当然，千年大妖的道行高深，他现在可能打不过。 东方几千年为了得道成仙想尽办法，诸多流派传下来的道统实在是太多了，他今日只是窥得其一，还不是上品法门。 古修最值钱的，还是服食仙药那一批，尤其是不死药。 “喏。” “太阴炼形法。” 陆铭取出一卷毫无腐朽痕迹的秘卷，递给林默道：“纪砚知估计会感兴趣。” “师弟要不要瞧瞧？” 林默随手接过扫了一眼，扔还给陆铭道：“下品成仙法。” “纪砚知看过后，上交藏经阁吧。” 这法门只能触类旁通了解一下太阴之力，这一代修士是不会练的，古修的东西，未必好用。 “要是哪天能挖出来一个上古时代的古修就好了。”陆铭小声嘀咕道。 谁家修仙靠考古挖坟啊。 林默无奈摇头道：“会有办法重新培育天材地宝的。” 不过陆铭这么一说，林默倒是想起来点什么。 三星堆？ 能挖吗？ 好像就在巴蜀，离得近。 青铜古树。 这个跟他倒是专业对口啊。 ……………… 新雨初歇，青峦如洗，山坳里升起渺渺炊烟。 “确实是好酒啊！” 罗道人砸吧砸吧嘴巴，忍不住赞叹道。 看他这样子，应该也没享用过什么天材地宝，纯靠强大的心性修得一身道行。 “宗桑。” 罗道人骂了一句吴越方言，其他人都没听懂，他已经喝不少了，醉意上头，骂骂咧咧道：“老朽当年十多次没考中，想着这世间的好处都被那些门阀权贵占尽了。” “没想到修道后，这天地造化也他娘的快被占尽了。” 这可是当今时代的第一喷子。 论毒舌，上至皇帝、下至公卿权贵，几乎“怼天怼地怼空气”。 这会儿他们哪还有修道高人的模样。 罗道人直接敞开衣襟，嘴里骂骂咧咧，似乎是真醉了，发泄着半生来的全部不满。 “妙啊！” 刘继业也是喝得半醉，手舞足蹈道：“就该骂！” “某游历天下，若不是修道之人不能随意开杀戒，某都想宰了他们。” 他是江湖出身，身上还有快意恩仇的江湖气。 此间江湖也了不得。 毕竟聂隐娘的传说，还尚未在江湖中淡去。 陆铭咕咚闷了一大口酒，嘟嘟囔囔道：“没错。” “狗日的。” “好东西都被他们占光了。” 他入山修道，也是因为同族多年根本没人考得中，要不然地方豪强，还是想子嗣走科举的，机缘造化，颇有天资，他这才得了缘法。 三个喷子喝得酩酊大醉，从古骂到今，好不畅快！ 林默慢悠悠给自己倒了一杯琼浆玉露，又给刘继业满上，刘继业到手就干，兴致起来，直接拔剑道：“诸位且看我舞剑助兴！” “某自幼习得天下剑术。” “那公孙大娘的剑舞，某也会点。” 说罢。 剑光一起。 简直气势恢宏，惊骇旁人，光影交错，璀璨如日，起势如雷霆，收势凝清光。 好！ 这一刻连林默都忍不住鼓掌喝彩。 好生畅快。 古人是真敢骂啊，怼天怼地，便是此世有大神通者，照怼不误。 大喷子加上小喷子，骂得林默都忍不住畅饮。 正好下酒。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罗道人摇摇晃晃起身，似乎站都站不稳了，他将酒杯递到林默面前，待酒满后一饮而尽，和歌起拍，用带着明显吴越方言的音调唱道：“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他一阵手舞足蹈，放浪形骸，声音嘶哑，唱道：“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妙啊！” “今日得见诸位道友，大慰平生。” 罗道人仰天长笑。 他一把夺过林默手中的琼浆玉露，仰头痛饮，片刻后轻叹道：“今日窥得古人太阴炼形。” “方知这得道成仙的执念，若是稍有不慎，便会遗祸后人。” 罗道人饮尽美酒，跌坐在地。 他手指微颤，从怀中取出一卷书，递给旁边最清醒的林默道：“此为老朽平生所得，今日赠予诸位道友。” 说完。 他跌坐结子午印，幽幽唱道：“抛掷南阳为主忧，北征东讨尽良筹。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不自由啊……” 罗道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终，他的头颅缓缓垂下。 林默瞬间肃然起立，陆铭的酒意也瞬间醒了，两人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道：“罗真人羽化了。” 刘继业身影一颤，剑势未停。 他长啸一声，愤慨激昂，声震寰宇，剑光越发凌厉，剑气直冲斗牛，仿佛是要为罗道人舞完这一剑。 陆铭恭恭敬敬行完大礼，轻声唱道：“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恭送罗道友羽化！” 两人天资不同，心境不同，陆铭悲默，刘继业仗剑长啸。 晚年才入道，能有百岁高龄，实属不易。 剑若龙吟。 刘继业将剑芒催发至极致，长啸一声，剑气开山裂石，直接以剑凿穿山体，凭空造出一间墓穴。 三人肃立片刻，整理衣冠，送这位道友最后一程。 古人今人，道不同。 大道之下，一代代修士都在穷尽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