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建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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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刀子剜肉。 刘邦站在河岸的高地上,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花白的头发从盔沿里钻出来,在风里乱飞。 他眯着眼,看着对岸英布的旗帜——那面旗歪歪斜斜地立在营寨中央,旗面上的“英”字隐约可见,在暮色里像一块招魂幡。 “一只狼,”刘邦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喂他肉,他跟你摇尾巴。你不喂他,他就咬你。”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身后的刘姁。“你要想让他不咬你——” “杀了他。”刘姁说。 刘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但刘姁听得出来,这次是真笑。 他转身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把重弓,弓身是铁胎的,弓弦比寻常的弓粗了两圈,普通人根本拉不开。 他把弓递给刘姁。 “皇帝命你射下那面旗。”刘邦说,下巴朝对岸扬了扬,“算你夺旗之功。” 刘姁接过弓,掂了掂,分量不轻,但没有她想象的重。她看着对岸那面旗,眯了眯眼,把弓递了回去。 “不射。” 刘邦挑了挑眉。“怎么?拉不开?” 刘姁没接他的话,下巴一抬,混不吝地开了口:“若我杀入帐中,割了那厮的狗头献与陛下,陛下也只算我斩将之功?” 刘邦翻了个白眼。 他伸手,用巴掌在刘姁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若你真斩了那狗贼的头,”他说,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又像是在说真话,“老子的皇位让给你坐几天。” 刘姁眼睛一亮,伸出手,握成拳头,举到刘邦面前。 刘邦低头看了看那只拳头,又看了看她的脸。 “这是什么意思?” 刘姁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伸拳头。 刘邦皱了皱眉,笨拙地伸出手,握成拳头,跟她对了一下。 拳碰拳,没有声音,但刘姁笑了一下。 “阿翁,你说话算话?” “老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刘姁静静地看着他。 刘邦被看得有些心虚,“平日里的玩笑岂能与今日之事相比……” “切……” —— 淮南的地界越往南走越不对劲。 探马回报说,英布的主力在蕲县以西被刘邦的前锋咬了一口,退了。 刘邦下令追击,灌婴的骑兵昼夜兼程,咬住英布的尾巴不放,一连追了三天三夜。 英布一路往南退,退到了淮河边。 刘邦的追兵到了,英布的残部已经渡过了淮河,在对岸扎了营。 河水结了一层薄冰,船不能用,桥被英布烧了。 两岸之间隔了不到三百步的距离,但就是这三步路,大军过不去。 “陛下,末将请命渡河。”灌婴站在岸边,靴子踩在冰面上,冰面裂了几道缝。 “渡什么渡?”刘邦蹲在岸边,用剑尖戳了戳冰面,冰碎了,水渗上来,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这是淮河,不是你家门口的水沟。你带骑兵过去,走到一半冰碎了,全得喂鱼。” 灌婴闭嘴了。 “陛下,臣愿领兵绕道。”周勃上前一步。 “绕道?”刘邦站起来,看着对岸英布的营寨,旗帜歪歪斜,“绕到什么时候?绕到英布跑了?” 周勃也闭嘴了。 樊哙没有说话。 他站在刘邦身后,双臂抱胸,看着对岸,像一尊石像。 刘姁站在樊哙旁边,也看着对岸。她的眼睛比刚出征的时候少了几分跃跃欲试。 “阿翁,”她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岸边的人都听见了,“他在等什么?” 刘邦看了她一眼。“等什么?” “英布。”刘姁说,“他退了八百里,一路从蕲县退到淮河。他不像是要跑的。像是在等什么。”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对岸那些歪歪斜斜的旗帜,忽然笑了一声。 “比你阿兄强。”他说,“他只会问我英布为什么要造反……” 刘姁撇了撇嘴,拉踩什么的最讨厌了! “那狗贼在等朕死。”刘邦说着,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这天寒地冻,大军露宿野外,粮草接济不上,他可能觉着老子快死了……” 刘邦策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目光扫过来回的距离,忽然勒住了马。 “灌婴。” “末将在。” “你带骑兵往上游走二十里,找个水浅的地方,天亮之前过河。过了河之后不要惊动英布,绕到他的后面去。” 灌婴抱拳:“末将领命。” 刘邦又看向周勃:“周勃,你带步兵在下游架桥。动静越大越好,让英布以为我要从下游渡河。” 周勃咧了咧嘴:“陛下这是要让灌婴抄他的后路?” 刘邦没理他,看向樊哙。“樊哙,带着你手底下的人,跟着我。” 樊哙抱拳:“末将领命。” 刘邦最后看向刘姁。 “你跟着我。”刘邦说。 刘姁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北风像刀子一样从河面上刮过来,对岸英布的营寨里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下游的周勃带着人开始架桥,木头砸在冰面上的声音顺着河风飘出去老远。 对岸的哨探看见了,英布的营寨里开始骚动,火把在营寨里游走,像一条条火蛇。 刘姁蹲在岸边的一块石头后面,手里攥着铁锤的柄,手心全是汗。 铁锤冻得像两块冰疙瘩,隔着布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刘邦蹲在她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枯草,目光一直盯着对岸。 “怕不怕?”他问。 “不怕。”刘姁说。 “不怕你哆嗦什么?” “冷的。” 刘邦把自己袖子里的手炉递给她。刘姁没有接。 “给你就拿着。”刘邦不耐烦地塞进她手里,“别冻僵了,待会儿还要你杀人呢。” 刘姁接过来手炉。 寅时三刻,对岸的营寨后面突然亮起了火光。 那火光从营寨的后方窜起来,借着风势往前蔓延。 紧接着是喊杀声,马蹄声,刀兵相接的声音——灌婴的骑兵到了。 英布的营寨前后受敌,前面的周勃架桥架到一半直接不架,步兵蹚水过河,冰面被踩得咔咔响,裂了,有人掉进去了,但更多的人踩着碎冰冲了过去。 刘邦站起来,把嘴里的枯草吐掉,拔出剑,往前一指。 “杀!” 樊哙的部曲冲了出去。刘姁跟着冲了出去。 她的手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铁锤握在手里,冰凉的,但她不再觉得冷了。 她跃马而去,踩着碎冰跑过河面,脚下的冰在咔咔作响,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刘姁弃马——跑。跑过那条黑黢黢的河,跑到对岸,跑进火光里。 第一个英布的士兵迎面冲过来,举着刀。 刘姁没有多想,右手的铁锤抡起来,砸在他的刀上,刀飞了,那人愣在原地,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刀柄,还没反应过来,刘姁的左锤已经到了,那人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两个同袍。 刘姁没有看他们一眼,从他们身上跨过去,继续往前跑。 铁锤在火光里上下翻飞,每一次落下都带着沉闷的声响,每一次举起都沾着新的血迹。 她的甲胄上溅满了血,脸上的泥巴被血糊成了暗红色,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倒映着营寨的火光,像两团烧起来的火。 她没有去找英布。她相中了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旌旗。 英布的帅旗立在营寨正中央,旗杆有碗口粗,旗面在北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英”字。 旗杆周围围了一圈亲兵,看见刘姁冲过来,齐齐举起了刀。 刘姁没有停。她把左手的铁锤扔出去,铁锤旋转着飞向人群,像一块从天而降的石头,砸倒了两三个。 她借着这个间隙冲进了人群,右手的铁锤左右开弓,挡刀、砸人、开路,动作不快,但每一锤都带着千钧之力。 有人被砸飞,有人被砸断了刀,有人被砸得跪在地上起不来。 没有人能拦住她。 她冲到旗杆前,把铁锤往地上一扔,双手抱住旗杆,大喝一声——旗杆没动。她深吸一口气,腰身猛沉,双臂一较劲,旗杆开始倾斜。 碗口粗的木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木纤维一根根断裂,像是什么东西在嘶吼。 旗杆倒了。刘姁抱着旗杆把它摔在地上,抽出旗面,叠都不叠,往腰间一塞。 远处,刘邦站在河对岸的高地上,看着火光里的那个小黑点,沉默了很久。那个小黑点冲进人群,冲出来,冲到旗杆下,然后旗杆倒了。 “这老三……”刘邦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刮碎了。 樊哙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灌婴从英布的营寨后方杀过来,浑身是血,走到刘邦面前抱拳: “陛下,英布的中军帐在北面!” 刘邦点了点头,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对岸。 刘姁拔了旗之后没有停。 她捡起铁锤,继续往北跑。 英布的亲兵在往那个方向聚拢,像铁屑被磁石吸过去一样。 她几乎不需要辨认方向,跟着人群跑就行了——人多的地方,就是英布在的地方。 英布的中军帐立在营寨最北面,比别的军帐大了不止一圈,帐前的火把也最亮。 刘姁跑到帐前的时候,帐帘是掀开的,里面灯火通明,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正中,手里提着一杆长枪,枪尖上的血迹还没干。那个身影太熟悉了。 她在张良的兵法课上见过英布的画像,在樊哙的讲述里听过英布的形容,但画像和讲述都是假的。 真的英布,光是坐着,就比旁边站着的人高半个头。 英布看着帐帘外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兵——不,小女娘——把手里裹着布的旗卷往地上一扔,向他举起了双锤。 “你是何人?”英布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竟有几分文气。 刘姁把铁锤从肩上放下来,握在手里。她的呼吸还没喘匀,但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姑奶奶是你祖宗。” 英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是觉得好笑,是真的被气笑了。 他站起来,提着枪,从案几后面走出来,走到帐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姁。 他比她高了整整两个头,肩膀比她宽一倍,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杀意。 “刘家的人?”他问。 “是。” “刘邦是你什么人?” “父也。” 英布又笑了一下。“他手底下没人了吗?叫你一个女娘来杀我。” 刘姁没有说话。 “可惜了。”英布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若是做我的女儿,我一定金尊玉贵的养着。” 刘姁没有废话。她把右手的铁锤掷了出去。 英布侧身一闪,铁锤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砸在军帐的柱子上,柱子断了,帐篷塌了一角。 英布看了一眼那根断了的柱子,又看了看刘姁,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举起了枪。 刘姁没有等他出手。她把左手的铁锤也掷了出去,这次是奔着英布的面门去的。英布枪尖一挑,铁锤砸在枪杆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他的虎口震了一下,脸色变了。 “项羽?”他脱口而出。 刘姁没有回答。她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没有锤了,她赤手空拳,一拳砸向他的胸口。 英布后退一步,枪杆横过来格挡,刘姁的拳头砸在枪杆上,枪杆弯了一下,弹了回去。 英布又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害怕,是诧异。 “你到底是谁?!!”他问。 “地府里问去吧!”刘姁骂了一句。 她冲上去,拳脚并用,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就是蛮力。 英布的枪被她撞歪了,她的肩膀撞进他怀里,两个人一起摔进了军帐。 军帐的柱子断了一根,帐篷塌了半边,火把灭了,四周陷入黑暗,只有远处的火光映着这里,影影绰绰的,看不清人,只能看见两个影子在地上翻滚。 英布的力气不小。他比刘姁高,比刘姁重,比刘姁有经验。 第一轮交手,他占了上风,枪杆砸在刘姁的肩膀上,她闷哼一声,往旁边滚了两滚,爬起来,又冲上去。 第二轮,他还是占了上风,一脚踹在她膝弯上,她跪了一下,又站起来。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英布的气力开始不支了。 不是他不够强,是他老了。 他比刘邦小了没几岁,打了三十年的仗,身上旧伤无数,拖了八百里,退了八百里,被灌婴咬了三天三夜,没吃过一顿安稳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而刘姁十三岁,浑身是力,像一头刚出笼的幼兽,不知疲倦,不知后退。 第六轮,刘姁的铁拳砸在了英布的胸口。 英布倒地了。 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陷下去了一个坑。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刘姁,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刘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转身从塌了的军帐边缘抽出一把刀掂了掂,挺重。 她举起刀,落下去。 干净利落。 英布的头颅离开了身体。 刘姁弯腰把头颅提起来,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落在雪地里,红得像开了一地的花。 她提着那颗头颅,从塌了的帐篷里走出来,走过火光的阴影,走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走过还在燃烧的营寨。 她的甲胄上全是血,脸上全是血,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倒映着火光,倒映着雪地,倒映着远处河对岸那个站着的身影。 她走到刘邦面前。 刘邦站在高地上,手里还握着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什么别的东西。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女儿,看着她手里提着的那颗人头,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说出话来。 刘姁把那颗人头举起来,举过头顶,声音在旷野上炸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英布的脑袋我给你带回来了!!!” 身后的战场上,数万将士鸦雀无声。 然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一声,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喊声从人群里炸开,像滚雷一样从近处滚到远处,又从远处滚回来。 铁甲在碰撞,兵刃在空中挥舞,黑色的烟尘混着白色的雪,裹着几万人的呐喊,像一把火烧透了淮河两岸。 刘姁站在刘邦面前,举着英布的头颅,身后的火光映着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雪地上。 刘邦伸出手,从刘姁手里接过英布的头颅,看了一会儿。 “听见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刘姁听得很清楚,“拿上来。” 他顿了顿。 “干得不错。” 刘姁咧嘴笑了。她的牙齿上也有血,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阿翁,”她说,“你说要让我坐几天皇位!!!” 刘邦看了她一眼,把英布的头颅递给身边的亲卫,然后伸出手,笨拙地握成拳头。刘姁伸出手,跟他对了一下。 “不行。”刘邦说,“老三呐,记住了,我说的话从不算数。” 他转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老三。” 刘姁还震惊于刘邦的无耻中,“嗯?” “你刚才回来骑的谁的马?” 刘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马蹄子比她的人还高,通体乌黑,鬃毛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这匹马是她从英布帐前顺手牵的,当时没多想,看见一匹大黑马拴在那儿,翻身上去就跑了。 “……英布的吧。”她说。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里那把刀,是项羽早些年用过的。” 刘姁低头看了看,好家伙,项羽的刀,英布的马,她要是刘邦她以后都睡不着…… “可我是你的亲女儿……”,刘姁试图唤起父爱。 刘邦噎了一下,甩下一句,“兔崽子,你把老子当什么人了!”打马走了。 刘姁站在雪地里,看着刘邦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冻得通红,虎口裂了好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全是干了的血。她把手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搓了搓,然后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夜风很大,雪还没停。 刘姁骑着英布的黑马,跟在刘邦的队伍后面,铁锤挂在马鞍两侧,一左一右,像两坨铁疙瘩。 她的甲胄上还挂着冰碴子,脸上的血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壳,一咧嘴,壳就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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