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兵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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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巍峨壮阔,烟火鼎盛。 刘姁抵洛当日,百官朝见。及至午后,方得片刻清闲。 诸事处置妥当之后,刘姁屏退左右,独留下郭兕一人。 少年帝王一身素色常服,褪去戎甲杀伐,更显气度渊渟。 她执笔落字,批阅文书,头也未抬,语声平淡随意, “郭兕,待会儿随朕出去一趟。” 郭兕垂手立在殿中,闻声拱手, “陛下欲往何处?” 刘姁放下笔,抬眸看来,眼底含着一抹浅淡深意,笑意不显, “带你去一个地方,看朕坐稳这万里河山,究竟凭什么……” 郭兕微微一怔,却不多问,只垂首遵令, “喏。” 日落西山,二人轻车简从,出皇城、过洛水,一路行至洛阳城郊三十里处。 越往前行,周遭景致越是不同。 一道又一道关卡之后,郭兕只觉自己已至异世。 深山远离市井烟火喧嚣,天地间渐渐被一种沉厚、轰鸣、灼热的气息笼罩。 极目远眺,郭兕目光微凝。 视线尽头,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巨型厂区,绵延百里,垣墙高耸如连绵城郭,隔断内外天地。 高墙之内,密密麻麻的烟囱林立成片,万千烟柱笔直冲天,滚滚黑烟蒸腾而上,覆掩半边天穹,经久不散。 走近。 大地隐隐震颤,地底传来连绵不绝、无休无止的金铁轰鸣,锤击震响,沉沉闷闷,铺天盖地压来,即便隔着数十里距离,依旧震得人耳膜微麻。 一路渐近,景象愈发震撼人心。 郭兕半生漂泊,见遍天下异事、百战杀伐,更见尸山血海,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此处是……?”她忍不住出声问询。 刘姁缓步前行,步履从容,望着眼前这片庞然大物,语气淡然却藏着万丈雄心: “京畿中央军械总坊。这里是朕麾下十大兵工之首。” 她侧首看向神色微动的郭兕,缓缓道来: “自朕即位,勘得地底黑石矿脉,以石煤代薪火,弃千年柴木锻铁旧法。又纳公输族机巧百工,收鬼谷一脉器械秘术,两派匠师合力革新,数年之间,我大汉军械,早已换了乾坤。” 郭兕心神震动,目光牢牢锁在前方无边无际的兵厂之上。 她从前所知的锻铁造兵——伐木积薪,烧炭锻铁,火势柔弱,铁质粗劣,费时百日,方成一兵…… 可眼前这片天地,全然颠覆了她毕生认知。 二人行至厂门之前。 高耸石墙巍峨厚重,层层关卡、重兵列守,甲士林立,刀枪森然,戒备森严远超皇城门禁。 寻常百姓、闲散官员,终生不得靠近半步。 入厂瞬间,热浪扑面袭来。 一股灼热、浑厚、混杂着铁腥、煤烟、烈火的独特气息,瞬间包裹全身。 踏入厂区的一刻,郭兕脚步下意识顿住,眼底彻底掀起惊涛骇浪。 目之所及,无边无尽,层层工坊分区排布,井然有序,百里厂区一览无余,不见尽头。 最先入目的是巨型煤场。 一望无际的空地上,乌黑原煤堆积如山,一座座煤丘连绵起伏,如同黑色山峦堆叠,数不胜数。 无数役夫、匠师、车夫往来如梭,车马络绎不绝,日夜搬运、筛分、清洗、煅烧原煤。 刘姁的声音在身侧缓缓响起,耐心为她解说: “世人只知柴炭易燃,却不知这地底黑石,藏天地烈火之性。” “一石原煤,火势胜柴薪十倍,燃之不尽,热力炽烈恒久。从前一炉铁,需三日三夜方得熔融,如今燃煤锻铁,半个时辰便可铁水奔流。” 郭兕目光落在熊熊燃烧的万千熔炉之上,心底震撼难平。 放眼望去,千炉万灶,尽数燃煤起火。 赤红烈焰在炉口翻涌跳动,永不熄灭,赤红铁水滚滚流淌,顺着预设沟渠蜿蜒奔走,如赤色小河纵横厂区。 铁水入模、凝形、锻压、淬火,流水作业,生生不息。 每一座熔炉旁,皆有匠师各司其职,分工细密到极致。 洗煤、碎煤、煅煤、鼓风、熔铁、锻打、塑形、冷淬、抛光、修边,数十道工序层层递进,环环相扣,无一处混乱,无一处废弛。 刘姁抬手指向四周: “公输一族善机关造物,长改良形制,出马鞍、马镫、甲扣、护心镜、战马铁蹄、军士束甲……” 她看向郭兕,言语豪然, “下次胡汉之战,我汉骑兵将全军配全套精铁鞍甲,护马护人,千里奔袭不伤马力。” 郭兕抬眸望去。 成片成片的成品马鞍整齐堆叠,乌铁淬钢,打磨得光滑厚重,结构精巧,卡扣严丝合缝,每一处弧度、每一处衔接,皆是极致精巧,远胜世间凡物。 马鞍…… 她看向身后的展示台,只觉呼吸一滞。 无数制式战甲层层罗列,铁片细密叠加,轻便坚韧,刀枪难透。 若以此利器对战匈奴…… 何愁不胜乎?! 再往前,是鬼谷器械工坊。 此地机括万千,精妙绝伦,全然超脱凡俗工艺。 刘姁继续道: “鬼谷一脉擅推演力学、蓄力破势,专改弓弩、机括、远攻杀伐之器。” “旧时弓弩,全凭人力,强者百步穿杨,弱者五十步乏力,且准度参差、力道不定。如今制式强弩,机括锁力,蓄势稳压,无需绝世臂力,寻常士卒亦可射穿重甲,三百步内破甲杀敌。” 郭兕缓步走入弓弩坊。 入目所见,是真正的军械林海。 密密麻麻的制式长弩、连环机弩、踏张重弩层层架起,万千弩身整齐林立,寒光森冷。 地面之上,三棱破甲弩箭堆积如山,箭簇淬锋入骨,密密麻麻,数不胜数,铺成一片银色霜海。 匠师拉动机关,弩机咬合、锁力、蓄势、击发,一气呵成,力道稳、准度定、射程远,千百具弓弩形制统一、威力统一,无分强弱,皆是绝杀利器。 郭兕指尖轻轻拂过冰冷弩身,心底震撼久久不散。 她虽不曾战场搏杀,却也知千人精锐,不敌百具强弩;万军肉搏,不及一轮箭雨。 这般制式军械、这般量产规模、这般机巧威力…… 天下何处敢不服汉? 继续深入,厂区愈发森严。 最深处,重兵合围、壁垒封死,是整片兵厂最绝密、最凶险之地…… 此处隔绝烟火,隔绝外人,匠师皆戴面罩、着防火布衣,步步谨慎,寸寸精细,却丝毫看不出在做什么…… 刘姁语声清淡: “此为朕压箱底的杀伐利器,无名无册,不入史书,不传民间。” “待到战时,烈火生爆,一瞬摧城,寸土俱焚,千军可溃。不到江山倾覆、社稷危亡之际,绝不轻用。” 郭兕望着那片寂静肃穆的绝密工坊,心头沉沉一震。 她终于彻底明白——为什么刘姁行事那般嚣张不顾后果…… 天下宗室、世家、藩王,在这些东西面前,算什么?!! 这百里兵厂、数万甲兵、无尽军械、滔天财力,撑起了这位少年帝王的万里江山。 这还仅仅只是洛阳近郊一座总坊。 刘姁似是看穿她心底所想,缓缓补充: “京畿、并州、幽州、凉州、兖州、豫州,凡大汉险关重镇、产铁要地,皆设巨型兵坊。” “九州之地,炉火连绵千里,日夜不息。黑石矿脉尽数归官,铁冶尽数归朝,军械尽数统制。” “天下精铁,尽入朕手;天下利器,尽归吾用。 风声、火声、锤声、机括咬合声、车马奔走声、匠人呼喝声,万千声响交织成一片…… 行至观兵高台之上,凭栏远眺,百里兵厂尽收眼底。 万里烟火,千炉烈焰,万甲森森,机巧遍地。 一派盛世铁血气象,磅礴浩荡,压得人心头肃穆,不敢轻言。 风掠高台,吹动二人衣袂猎猎作响。 良久,刘姁望着这片亲手打造的钢铁山河,终于缓缓开口,语声郑重,落字千钧。 “郭兕。” 她侧首,目光落定在身侧一身肃然的郭兕身上, “朕以为,爱卿于我,恰如白起之于秦惠,韩信之于高祖。” 白起,战国杀神,助秦横扫六合,奠基帝业,功高盖世,震烁古今。 韩信,兵仙神将,助高祖定鼎楚汉,一统山河,开国首功,无人能及。 二人皆是辅君开国、功盖天下、无人超越的绝世功臣。 亦是千古以来,功高震主、不得善终的典型。 郭兕心神骤然一凝。 风拂过她脸上那道横贯半面的旧疤,微凉刺骨。 她垂眸,望着下方无尽炉火森森,语气寒凉, “陛下,他们俩的下场,可不太好。” 战神赐死,淮阴族诛。 万古功臣,功成身灭。 自古伴君如伴虎,功高必震主,权盛必招疑。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刘姁闻言,并不愠怒,亦未回避。 她目光坦荡,迎着风,望着自己一手打造的滔天军备、万里河山,语气笃定而真诚,没有半分帝王虚伪, “我比他们仁慈,重情。” 郭兕缓缓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嘲弄与疏离,直直看向眼前的少年帝王,轻声反问: “一个皇帝,仁慈?” 天子,登权位之巅,无亲无故,无恩无义,唯有制衡、利用、猜忌、杀伐。 仁慈二字,怎会与帝王沾染。 刘姁没有躲闪她的目光,眼底坦荡澄澈,字字落地有声,句句发自肺腑,缓缓开口,娓娓道来, “朕登基数年,卿且细看。” “我身边的旧人,何时换过?” “自朕斩英布,得封燕王,旧部老卒我恤之,良相旧友我惜之。” 她没有半分心虚,反而越说越有底气, “朕侍母纯孝,晨昏恭顺,从不恃权骄纵;待兄姐宽厚容让,不苛不猜;于朝堂百官,有才必用,有功必赏,有错必恕,珍之重之。” 郭兕看向她,久久无言。 刘姁轻笑,续道: “于朕膝下稚子,我悉心教养,爱之护之;于枕边相伴之人,我真心以待,惜之怜之。” 她目光深深锁住郭兕,语气恳切至极: “郭兕,你告诉朕。” “这般为君,这般为人。难道我还不仁善?难道我,还不值得你托付?” 高台之下,千炉烈火焚天,万里铁甲森森。 高台之上,君臣二人默然相对。 权心与人心,在此峰巅之上,默默对峙,彼此叩问。 郭兕久久无言。 她望着眼前这少年帝王野心勃勃的眼眸,望着下方这片举世无双的钢铁兵厂,望着盛世将临的天下。 “陛下,为何是我?” “郭兕,”刘姁背手而立,“你有韩信之风。” “主公意在匈奴?” “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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