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虎毒不食子

寿康宫里，太后刚喝完药，雍正便来了：“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抬手：“坐吧，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雍正在一旁坐下：“前朝事情不多，便来看看皇额娘。” 太后看他一眼：“哀家还以为，皇帝忙着去看新得宠的安常在。” 雍正神色淡淡：“不过听曲罢了。” 太后笑了一声：“听曲能连着听几日，看来这曲子不错。” 雍正没有接，只问：“皇额娘今日身子如何？” 太后道：“老样子，年纪大了还能怎么样。” 雍正皱眉：“皇额娘别总说这些，太医都说您只是旧疾，好生养着便是。” 太后摆摆手：“哀家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 太后看了一眼周围，竹息会意，带着宫人退远，殿中安静下来，太后才缓缓开口：“西北那边如今如何？” 雍正神色认真些：“年羹尧刚送了折子回来，军务暂时稳妥，西北短时间内不会有大乱子。” 太后点头：“如今西北，终究还是仰仗年羹尧。” 雍正没有否认。这是事实，年羹尧领兵多年，在西北声望极高，很多事情离不开他。 太后看着皇帝，又道：“年羹尧手握重兵，年世兰又是华贵妃，如今还有了皇子，年家这几年确实盛得太过。” 雍正眉头微动：“皇额娘想说什么？” 太后沉默片刻：“欢宜香是不是快用完了？” 雍正眼神轻轻一顿：“应当还有一些，不过内务府前几日已经问过，要不要再制一批。” 太后道：“那你如何回的？” “照旧。”雍正语气平静。 太后盯着他：“你还要继续送？” 雍正道：“这香贵妃用了那么多年，早已习惯，若突然不用，反而容易让人生疑。” 太后没有立即接话，她当然知道欢宜香是什么。 年世兰入王府以后，皇帝宠她，又忌惮年家，所以才有那样一味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让她永远没有孩子。 可现在她偏偏生下了弘耀，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对。 太后缓缓道：“皇帝，你不觉得奇怪吗？” 雍正抬眼。 太后继续道：“她用了那么多年的欢宜香，从前一点动静都没有，怎么偏偏这一次突然便有了身孕？” 雍正眉头微皱：“太医当时说过，她那时身体调养得好，偶尔有孕并非全无可能。” “太医说的话，你真的全信？”太后问。 “依哀家看，无非两种可能，要么这香出了问题，要么华妃知道了什么。” 雍正目光一沉：“皇额娘的意思是，她知道欢宜香有问题？” “不是没有可能。”太后道：“若她察觉，暗中不用了，又有太医替她调养身体，怀上孩子也不算说不通。” 雍正却很快摇头：“不可能。” 太后看他：“为何？” “她若知道，早闹起来了。”雍正说得很确定：“华贵妃是什么性子，皇额娘还不知道？” “她若知道朕让她用了多年的不孕之物，别说暗中不用，便是把翊坤宫砸了，她都做得出来。” 太后沉默了一下，这倒确实像年世兰，她向来藏不住事，喜怒都在脸上，尤其对皇帝。 若真知道这样的真相，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更何况从弘耀出生以后，她对皇帝虽不像从前黏得紧，却也没有明显怨恨。 见面时该说什么说什么，偶尔还会斗几句嘴，怎么看都不像知道真相的样子。 太后道：“人总会变。” 雍正淡淡道：“她确实变了，可性子没变，最多是心思都放到孩子身上。” “若真知道这件事，她装不了这么久。” 太后听他如此说，便没再追问，只是道：“那欢宜香呢？” “继续。”雍正回答，“但配方让人再查一遍。” 太后眼神微动：“你也疑心香有问题？” 雍正道：“只是谨慎些，弘耀已经出生，如今再追究当初为什么能怀上，意义不大。” 太后听到这句话，看了他好一会儿：“你倒是真疼那个孩子。” 雍正原本冷着的神色，听到弘耀，明显缓和几分：“他还小，自然要多照看。” 太后轻哼：“你哪个孩子小时候没照看过？” 雍正想了想，忽然笑了：“他确实比旁的孩子闹些。昨日朕去看他，刚抱起来，他就拉着朕的胡子不撒手。” 太后也笑：“那你没训他？” “他那么大一点，懂什么？”雍正说着，似乎想起昨日的场景：“朕让他松手，他倒抓得更紧。” “华妃在旁边笑，说朕平日里板着脸，活该被孩子扯。” 太后挑眉：“她如今倒敢笑话你。” 雍正无奈：“她什么时候不敢？” 太后一想，还真是，年世兰从前便敢，只是以前说完，多半还会撒娇哄两句。 太后又问：“六阿哥如今会坐了吗？” “会了。”雍正道：“只是坐不稳，总要人扶，前些日子还不会，如今倒长得快。” 太后听他说起来没完，笑道：“改日带过来，让哀家也瞧瞧。” 雍正立即道：“好。” 太后看着他脸上的笑，心中却慢慢沉下来。 皇帝太喜欢弘耀了，这不是坏事，却也未必全是好事，尤其这个孩子身后还有年家。 她思量片刻，还是开口：“皇帝。” 雍正看她：“嗯？” 太后道：“哀家知道你疼孩子，可六阿哥终究不同，他不只是你的儿子，也是年羹尧的外甥。” 雍正脸上的笑淡了，殿内也随之安静。 太后继续道：“年羹尧如今兵权在手，若六阿哥将来越来越得宠，年家难免有别的心思，很多事情不能不防。” 雍正看着太后，过了许久才道：“皇额娘是想让朕防着弘耀？” “哀家不是这个意思。”太后道：“他只是个孩子，自然什么都不懂，可孩子不懂，大人未必不懂。” “年家若借着他生事，到时候......” 雍正眸色微沉：“年家是年家，弘耀是弘耀。” “皇帝……” “皇额娘。”雍正打断她，“他是朕的儿子。” 太后停住。 雍正继续道：“年羹尧若真有不臣之心，朕自然会处置，华妃若借着皇子干政，朕也不会纵着。” “但这些都与孩子无关，他如今连话都不会说，难道朕要因为他外家势大，便从小冷着他？” 太后没有说话。 雍正看着她，低声道：“虎毒不食子，孩子既然已经出生，朕就不想再提当年的事。” 太后目光微微一动，她当然知道当年的事指什么。 若按当初的打算，年世兰本就不该有孩子，可如今弘耀生下来了，还活得很好。 皇帝显然也已经接受，甚至比她想象中更喜欢这个孩子。 再想让他因为年家疏远弘耀，怕是不容易。 太后最终只是叹了一声：“哀家也没让你不认儿子，只是提醒你一句，帝王之家，父子之外，还有江山。” 雍正淡淡道：“朕知道。” “知道便好。”太后没有继续说。 有些话说到这里便够了，再说只会让皇帝觉得她容不下一个孩子。 雍正又陪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看着皇帝背影，太后神色却久久没有放松。 等人走远，竹息才重新进来：“太后。” 太后低声道：“皇帝是真疼六阿哥。” 竹息道：“父子天性，何况六阿哥活泼可爱。” 太后摇头：“哀家怕的不是他疼孩子，是他忘了孩子背后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