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总结表彰大会

第二天上午八点四十，赵弥刚走到基地礼堂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慷慨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 门一推开，鼓点立刻大了几分。 主席台后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华北大区特级灾害事件应急处置工作总结暨表彰大会。” 横幅两侧各立着一面红旗，长桌上铺着红布，姓名牌、保温杯和讲话稿摆得整整齐齐。 几名工作人员抱着文件来回穿梭，音响里的进行曲已经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 总部这次来了不少人。 除了董事长赵方旭，分管行动、安全、人事，政策等部门的领导也坐满了半边主席台。 华北大区没有任务的员工几乎全到了，后排还架着一台摄像机，只作内部存档。 赵弥在第三排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面都有姓名牌，坐他前面的基本上都是总部和华北大区的中层领导。 坐在他旁边的是刘海柱，也是精神萎靡。 徐三正在低头看材料，徐四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着的烟。 冯宝宝撕掉矿泉水瓶上的包装纸，正一点点往瓶盖里塞。 张楚岚歪在座位上，头发仍旧保持着被雷劈过的卷曲，人来了，魂没来。 柳妍妍坐在他旁边，眼睛里藏不住的激动。 再往旁边，是慧明大师和小桃园。 最扎眼的还是小桃园儿，那打扮直接让人眼前一黑。 刘放、关龄儿、张才全穿着西装，领带颜色一个比一个鲜艳。 三个人并排坐在外部协助人员席，腰背挺得笔直，手掌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面前还放着一本摊开的黑皮笔记本。 赵弥盯着他们看了几秒。 “你们这是……” 刘放压低声音：“这不是通知我们来领奖么，我们寻思，公司让我们来，那是公司对我们的看重，自然得正式点。” ”你们这衣服是？“赵弥又问道。 “我们那时候出师的时候，出来找工作，凑钱一人买了身行头，不过买了就没用上过，这还是第一次。” 九点整，进行曲停下。 主持人冲着话筒呸了两口试了试音，先从介绍出席领导开始。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下去，张楚岚哈欠连天。等徐三上台作事件处置报告，他的呼噜声都起来了。 徐三的报告没什么废话。 古尸出土、押运失窃、地下炼尸阵、安济寺、三岔河口、第九道雷。他把二十多天的调查压进四十分钟，讲到最后，屏幕上定格着雷霆贯穿天地的画面。 画面经过处理，只能看见一片惨白。 坐在前三排的人，却都知道那片白光下面是什么。 报告结束，掌声响起。 接下来是总部领导讲话。 各个领导依次讲在这次行动中，自己的部门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到赵方旭做总结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 张楚岚一开始只是低头。 后来脑袋往下一栽，猛地惊醒。 如此反复两次，他终于放弃抵抗，往椅背上一靠，鼻腔里渐渐响起均匀的鼾声。 徐三回头瞪了他一眼。 张楚岚毫无反应。 徐三正准备伸手，冯宝宝先拦住了他。 终于轮到赵方旭。 他将保温杯放到手边，展开面前的讲话稿。 “同志们，刚才几位同志已经从不同角度，对本次事件进行了总结。下面，我先说第一点。” 第一排响起一声抽气。 张楚岚猛地睁开眼，茫然地看向四周。 “讲到哪儿了？” 柳妍妍面无表情地望着主席台。 “第一点，第三条，第六个分段。” 张楚岚愣了两秒。 “第一点还没讲完？” 徐三回过头。 张楚岚立即挺直腰杆。 上午十二点四十，赵方旭终于合上讲话稿。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主持人重新走上主席台。 《运动员进行曲》再次响了起来。 会场里原本有些涣散的精神，顿时重新聚拢。 “下面，对这次行动有功的人员进行表彰。” 第一位被念到名字的是慧明。 “经研究决定，授予释慧明同志重大异常事件特别贡献奖。” 慧明缓缓起身。 他从赵弥身边经过时，赵弥注意到老人脚步很稳，只是右手始终按着腕间的念珠。 赵方旭将证书和奖章交到他手中。 公司会承担慧明与十八名受伤僧人的治疗费用，并会同有关方面修复安济寺在事件中损毁的建筑和法器，另行发放专项慰问金。 听到前面几项时，慧明只是合掌道谢。 直到听见“修复安济寺”，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证书。 安济寺的殿能修，佛像和法器也能重塑。 可被柳天一抽走、替曹变蛟挡下数道天雷的香火，修不回来。 老人沉默片刻，念了一声佛号。 “老衲受之有愧，个人所得，便留给寺中受伤的孩子们吧。” “他们的治疗费用另行支出。” 赵方旭握住他的手。 “这是您应得的。” 慧明抬头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推辞。 接下来，主持人拿起另一份表彰决定。 “在曹变蛟事件处置过程中，津门小桃园儿主动组织人员，调集渣土车、挖掘机、装载机及砂石物资，协助完成道路封锁和群众疏散，为现场处置争取了宝贵时间。” “授予津门小桃园儿“华北大区优秀异人治安协作集体”称号。” “授予刘放、关龄儿、张才“治安协作先进个人”称号。” 刘放的腰一下挺得更直。 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同时起身。 三个人走得过分整齐，拐弯时甚至还顺拐了。 张才盯着工作人员捧来的牌匾，小声问： “大哥，咱这算上岸了？” 刘放目不斜视。 “迟早的事儿。” 三个人站到主席台中央，接过牌匾和证书。 主持人示意刘放发表感言。 刘放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叠了好几层的稿纸，展开之后，盯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看了十几秒。 昨晚明明背熟了。 现在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他索性把稿子重新叠好。 “感谢各位领导的信任。” “过去，我们小桃园儿在思想认识上，确实存在一点偏差。经过公司领导的教育，尤其是经过宝儿姐的亲自帮助……” 刘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以后领导让堵哪条路，我们就堵哪条路；让卸多少方土，我们一方不少，坚决不给组织添麻烦！” 赵方旭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依法依规。” “对对，依法依规。” 刘放赶紧补充： “依法依规地堵，依法依规地埋！” 掌声一下热烈起来。 小桃园儿三兄弟抱着牌匾下台，走到赵弥身边时，刘放特意把牌匾往他面前侧了侧。 “赵哥，这个能挂公司大门口吗？” “你中午挂上去，等不到晚上，宝儿就要去找你玩游戏。” “什么游戏？” “比如说把人装进铁皮柜里沉到黄海去。” 刘放脑袋一缩，赶紧回去坐下。 接着轮到联合处置组。 “经总公司研究决定，授予曹变蛟事件联合处置组集体一等功。” 徐三代表处置组上台领奖。 徐三、徐四另记个人二等功；冯宝宝、张楚岚、柳妍妍获得个人嘉奖。医疗、休养、专项行动补助，也会随工资一并发放。 张楚岚再次被掌声惊醒。 他跟着众人往外走了两步，发现前面没人，才意识到主席台在另一边。 冯宝宝揪住他的衣服，把人拽了回来。 “这边。” “谢谢宝儿姐。” 集体表彰结束后，其他人已经准备下台，主持人却没有放下文件。 “赵弥同志，请留步。” 赵弥停在主席台一侧。 “赵弥同志在曹变蛟事件处置过程中临危不退，提出并执行最终处置方案，成功避免城市级重大灾难。” “经总公司研究决定，记个人一等功一次。” 台下的掌声比方才更重。 工作人员端上一个暗红色盒子。 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一枚奖章。 赵弥看见那枚奖章时，耳边像是又响起了雷声。 不是礼堂音响里的电流杂音。 是第九道雷落下之前，云层压满整片天空的声音。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只觉得既然老天爷都肯向人间借一次，那自己就算是咬碎了牙也得冲上去。 现在事情过去了，雷云散了，曹变蛟也只剩镇军符种中的一缕真灵。 那一夜，终于变成了眼前这一枚不大的奖章。 赵方旭亲手将奖章佩在他胸前。 “做得不错。” 他握住赵弥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年轻干部有冲劲，有本事很重要。但是关键时候敢担当的觉悟，更难得。” 还没等他说什么，主持人已经递来话筒。 “请赵弥同志发表获奖感言。” 赵弥接过话筒。 大学时参加模拟面试，后来备考、笔试、面试，他不知道对着镜子练过多少回。 现在站在一排总部领导面前，那些话根本不用想。 “这次任务能够顺利完成，首先离不开总部的统筹部署，更离不开各位领导在关键时刻的当机立断。” “徐三、徐四两位领导现场指挥得当，军方、国家电网以及各协作单位全力配合。这是所有参战同志共同努力，才有了最终的结果。” “我个人只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作。” 说完，赵弥向主席台和台下分别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 徐四靠在椅背上，啧了一声。 “这小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徐三扶了扶眼镜。 “人家笔试，面试都是第一。” 赵弥放下话筒，刚想下台，主持人却示意他继续留下。 “下面，宣读人事任命。” “经总公司研究决定，华北大区人事部注册科增设第二外勤小队。” “任命赵弥同志为第二外勤小队小队长，正科长级。” 赵弥站在原地，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正科长级。 第一个念头是工资要涨。 第二个念头是二十四岁正科，比他原本预计的速度快了不止一点。 第三个念头才追上来。 小队？ 哪儿来的小队？ “张楚岚、柳妍妍，自即日起纳入哪都通专项干部序列，编入注册科第二外勤小队。” 赵弥终于知道自己的小队从哪儿来了。 刚坐下的张楚岚也不困了。 他看了看主席台，又看向徐三。 “正式干部？” “三哥，你之前不是说，我们这种情况最多给两个合同工名额吗？” 会场里响起低笑。 徐三没有否认。 “华北大区最初上报的，确实是两个合同制专项外勤名额。” 赵方旭拿起手边那份批复。 “报告送上去以后，有位领导看了你们的行动记录，亲手将“合同制”三个字划掉。” “两个正式干部编制，也是他拍的板。” 他停顿一下。 “领导的原话是，前线阎王爷眼皮子底下玩命的人，这种人不给正式身份，那干部身份给谁，给那些大难临头往后躲的人？” 两本崭新的工作证被送到张楚岚和柳妍妍面前。 张楚岚接过工作证，先看照片，再看姓名，最后盯住单位一栏。 他张了张嘴，本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把工作证合上，认真塞进了衣服内袋。 柳妍妍一直没有动。 直到工作人员又叫了她一声，她才伸出手。 工作证很轻，封皮上只有公司名称和内部徽记。 她翻开第一页，看见自己的照片。 不是通缉资料上的照片，也不是观察档案里的照片。 下面写着姓名、部门和职务。 柳妍妍看了很久，指腹在自己的名字上轻轻擦过，把工作证握紧。 散会时，已经接近下午两点。 员工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小桃园儿抱着牌匾四处找人合影。 徐四从后面追上赵弥，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等功，正科级，再送你两个正式干部。” “泼天的富贵，接着吧。” 赵弥看看已经恢复贫嘴状态的张楚岚，又看看仍攥着工作证的柳妍妍。 “我怎么感觉泼过来的全是工作量，就不能给我俩正常员工吗？她俩身上的麻烦，我十个手指头数都数不清。” “赵队，咱先别管工作量。” 张楚岚凑上来。 “我已经连续多少天没正经睡觉了？大会开完了，编制也拿了，我申请回去睡上三天三夜。“ 几人刚走出礼堂，基地大门方向便传来汽车声。 三辆挂着总部牌照的黑色车辆依次驶入，在办公楼前停稳。车门打开，几名总部行动人员下车，径直走向临时羁押区。 没过多久，柳天一被押了出来。 他双手套着拘束装置，脖颈和手腕上贴着封炁符，整个人比在三岔河口时苍老了十几岁。 华北大区与总部人员当场核对移交清单。 涉案法器、尸铃、役尸骨牌和审讯记录，一样样清点、签字、封存。 负责接收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徐三看见他，停下脚步。 男人签完最后一页文件，将钢笔插回胸前口袋，抬头看向赵弥。 目光在他胸前的一等功奖章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赵弥？” “是。” 男人走到近前，伸出右手。 “总部，毕游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