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纸钱儿

给死人写纸钱儿最忌讳三种情况。 第一，不写无名钱。第二，不写催命钱。 第三，不给活人写钱。 可我回老家的第一天，舅舅就让我给一个活人写了死人钱。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从我提笔写下那个名字开始，我这辈子就再也没离开过死人钱。 我二十八岁，就职的物流公司今年宣布关门。老板破产，妻离子散，跳楼自杀。 我成了无业游民。 无比焦虑中，投发了很多简历，甚至连跳行业的也进行尝试。大多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机会，也都没了下文。 其后数天，我都闷在出租屋里，抑郁得都快自杀，步前老板后尘了。这时接到了老家，我妈的电话，让我回去相亲。 本来以前我是拒绝的，可现在是山穷水尽，正好借这个机会回去，顺便啃啃老。 回到老家，老妈让我去舅舅店里，说相亲对象就是我舅舅新招的店员，勤劳朴实，任劳任怨，一看是过日子人。 “我舅舅开店了？” 我对相亲不太感兴趣，倒是想着能不能从老舅那里得点便宜。 “对啊，你不在的这几年，他生意开得很大，在咱们这个小城有点小名气。”我妈说。 “啥买卖？奶茶还是黄焖鸡？”我笑着说。 我妈说了三个字。 “纸马店。” 后面又加了三个字。 “做白事。” 我一口老茶差点没喷出去。只觉得有点膈应。 老妈知道我怎么想的，絮絮叨叨骂了我一通，让我过去看看再说。 我舅舅的纸马店，开在老城区的胡同里，门头不怎么起眼，也就是集装箱的横截面大小。门口堆着纸箱子，黑色袋子，靠着大门放着两个巨大的黑色墓碑。 我喉头动了动。我没和做白事的打过交道，看这架势就腻歪，就膈应，心里就堵得慌。 正寻思着，里面出来个女的，穿着一身蓝色工作服，戴着套袖，出来搬着纸箱子。本来平平无奇，可她偏偏梳着两个大长辫，忙活时候甩来甩去的，别有一番韵味。 她看见我了，回头问，你找谁。 我眉头动了动，她不会就是相亲对象吧？ 我走过去说：“我找周怀。” 女的冲里面喊了一嗓子，时间不长，我舅舅叼着烟塔拉着拖鞋出来了，“臭小子，回来了，进来。” 我看着里面，一店铺的纸马纸钱，石碑蜡烛，支支吾吾说，就不进了，外面说吧。 我舅舅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脖子，就跟火钳子似的。我疼的呲哇乱叫。 “臭小子，嫌乎我是不？在大城市待的，爹妈不认了。忘了你小时候不吃饭，我嚼烂了馒头塞你嘴里，你吃的那个香。” 闻着他一嘴的烟味，我都快吐了。 他强拉着我进了店。 旁边那个女的，看着这一幕笑了，露出很白的牙齿。 到了店里，舅舅从纸钱下面掏出一个塑料凳，然后甩给我一根烟。 “臭小子，抽烟小心点，别把我店点了。” 我赶忙摆手，说自己不会。 舅舅摇头：“得学，现在的年轻人都雌化，哪有我们那么时候那么闯荡……” 这个地方待得我浑身别扭，赶忙打断他，说我妈叫我来相亲。 舅舅喊了一声：“甜甜，过来。” 果然是那个女的！ 她走过来和我点点头。 “孙甜甜。”舅舅说：“这是胡青山，我外甥，你们认识一下。” 我咳嗽一声，站起来说，家里还有事，起身就要走。 且不说这女的怎么样，就她在纸马店这个工作…… 舅舅冷笑：“瞧不起我们是不？大城市回来的，牛逼，是不？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一行是积阴德！你走！出了这个门，咱爷俩就再也别来往了。踏马的！” 我啧啧嘴，一时不知怎么办好。 舅舅从杂物下面，翻出一套文房四宝，“青山，我记得你小时候学过毛笔字。” “嗯。报过班。” “那正好，帮我写个东西。” 我一看他摆出来的架势，顿时警觉：“先说好啊，舅舅，你这行我可不干。” “谁让你干了？”舅舅把笔往我手里一塞，“先替我写一张。” 他转过身，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吃不吃得了这碗饭，总得落过笔才知道。” 他让叫甜甜的女孩，拿来一张青色的纸，大概A4大小。 制作的古香古色，像是古旧的信笺，周围一圈是黑纹描绘的古图案，中间还有祥云和仙鹤什么的。 顶头四个字是“冥资袱纸”。 下面紧贴着还有八个小字，“香褚敬奉阴府收用”。 下面的正文是从右向左，从上到下写的，都是印出来的格式模板，空白处有填写生卒年的，有敬奉给冥府什么冥君的，还有一些空白，是留言处。 “这是？”我看的后脖子直窜凉风。 “咱们纸马店有个最大的业务，”舅舅说：“就是给死人写纸钱，行里也叫写袱纸，写冥钱。” “烧纸钱呗。”我撇撇嘴。 舅舅瞥了我一眼。 “纸钱谁都会烧，袱纸可不是谁都能写。” “有区别？” “当然有。外面卖的是纸，我们写的是账。” 我没听明白。 舅舅拿手指敲了敲那张袱纸。 “姓名、籍贯、生卒、敬奉人、多少贯，一笔都不能错。东西写对了，钱烧下去才知道该进谁的手。写错一个地方，轻的是收不到，重的——收钱的就未必是你写的那个人了。” 我听得直乐：“说得跟银行汇款似的。” “差不多。”舅舅点点头：“真要照你们年轻人的说法，我们干的就是天地银行在阳间的代办。” 他顿了顿。 “干我们这个的，老辈人叫写袱人。” “草，还是个职业？” “废话。” 舅舅说：“不过会写几个字不叫写袱人。底下认你的笔，才算入门。” 我问：“怎么叫认？” “最开始只能写钱。以后认得深了，才能查账、平账。再往后——” 他说到这里没往下说，只拿指头敲了敲桌面。 “你离那个还远。先把第一张写明白。” 我心中暗笑，他说的煞有介事。这年头如果真有阴曹地府天地银行，什么因果报应，那全世界就应该不会打仗，也没有园区把人当猪宰的事了。 舅舅见我这个模样，没有多说什么，递过来一个手机，“这是一个客户让我们给他家亲人写的袱纸，上面是具体信息。你用毛笔好好填，不明白的问我，争取一次写成。这样的冥府袱纸，全市就咱们家有，也是数量不多，用一张少一张。” 我听得迷迷瞪瞪，接过手机看看，上面是客户发来的信息，下面还有转账。 竟然是2200元！ “就写这么一张袱纸，2200元？”我大吃一惊。 舅舅道：“里面还有换算纸钱的费用……别废话了，赶紧写！” 我磨磨唧唧，觉得写这样的东西晦气，不敢下笔。 舅舅真是怒了：“你真是忘本！咱们做这一行既不犯法，也积阴德，你怕什么的？我告诉你，你做这个不但不会沾染晦气，反而会对自己有所帮助，越来越顺，神鬼都要感激你，都要助你力。” 旁边的甜甜说：“老板，他不写就算了，别勉强。我来吧。” 舅舅背着手在地上走两圈，叹口气：“青山，你连你舅舅都歧视吗？我能害你吗？” “我不爱干，你还非让我写啊？”我梗着脖子说：“有这么当舅舅的吗？” 舅舅看着我：“写这么一张袱纸，我给你提成三百。” “三……”我坐下拿起毛笔：“是写简体字，还是繁体？” 甜甜在一旁捂着嘴笑，舅舅叹口气，“这个无耻劲，挺像我的。” 此刻是我情商的体现。钱不钱的放一边，主要是看舅舅真的发火了，找个台阶下。 舅舅对我家是真的照顾，我父亲走得早，我妈很长时间在抑郁里走不出来，而我一毕业就去了大城市，这些年，都是舅舅陪着我妈，照顾家里家外。 帮他干点白活，并不是原则问题，就是心里有点小膈应，不至于死犟到底。 客户留的信息来看，死者是叫顾成。阳间送奉冥资二百贯整。 我也不懂，啥叫二百贯。按照要求，仔仔细细地把一张袱纸写好了。 舅舅也不含糊，直接转账了三百元。 回家之后，跟老妈说了，那女的看了，不行。老妈又絮絮叨叨，说你奔三了，谁谁谁家都结婚了，孩子都有了，就你管什么都不是。 我不能和她顶嘴，带着郁闷，晚上约了几个发小去喝酒。 大半夜的，醉醺醺往家走，一阵风吹过来，冻得缩脖子。 心下烦闷，不知自己的未来在什么地方，和现在一起，黑咚咚的看不到光。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老弟，谢谢你，给我送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