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林灵素

宣和七年初，国师府。 马场晨雾还未散尽，马场上便已腾起尘土。 虎豹骑正在场中训练，只见每位战将均是一人三骑，中间是马，马的左右两侧侍有两虎。 这些个虎，便是当初杜哲在沂岭收进背包的幼虎，复制后，再将三维属性分别加到四百点，而后分给每一位入府加入虎豹骑的战将，每人两头。 国师府为诸将提供不限量的猪羊牛肉，令战将把小虎养至大虎。 经年日久，随着小虎长大，三维属性也都涨到五百左右，如今每头足有八百公斤重，脊背比马背还高一线。 战将在马上挽弓，虎便在马两侧掩护，防范偷袭。 马儿跟虎儿处得日久，也变得不再畏惧这些山君，配合相当默契。 场边，杜哲坐在金刚背上，正在监督虎豹骑训练。 面前一张矮几，几上一壶茶，提壶斟茶的，是个穿道袍的中年人。 道人左边脸清秀白净，乍一看好似个落第的儒生。 右边脸却塌进去一块，颧骨底下整个凹下去，肤色也沉，似是死过一回又活回来。 配上那身道袍，自右侧看，活脱一个半面骷髅的妖道。 此人便是林灵素。 他手腕稳，水线细，为国师斟满一盏。 这活儿原本是童葵的，童葵看着林灵素抢了自己的差事，翻了个白眼。 杜哲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言道：“林灵素。” “在。”林灵素放下壶，垂手立着。 “你来国师府，已有三年。可还待得惯？” “国师有话，不妨直说。” 杜哲放下茶盏，忆起当年这人因何会来国师府。 要说这林灵素，还得从宣和元年讲起。 那年杜哲刚当上国师，赵佶就将林灵素送到国师府。 林灵素早先是赵佶跟前的红人，哄得官家极开心。 政和年间，徽宗本就一心崇道，又恰得一梦，梦游神霄宫，正寻访能印证此梦的道人。 经道官徐知常举荐，林灵素入对，一开口便说出一番神霄之说：九霄之中，神霄最尊，神霄玉清王乃是上帝长子，号长生大帝君，降世便是官家。 他自称本是神霄府仙卿褚慧，下凡专为辅佐帝君。 连蔡京、童贯一干近臣，乃至宠妃刘氏，都被他一一对应为天上仙班同来随侍。 这番说辞，正中赵佶心事。 赵佶素来好神仙，本就想给自己立一个“教主道君皇帝”的名分，林灵素这套说法，等于把他帝王之身，抬到天界帝君的位次上。 林灵素又擅雷法，常在宫中设坛召雷、祷雨祈福之举，又能顺着官家心意，追思亡妃、讲论道经。 赵佶信他信到什么地步？赐号通真达灵先生，加号元妙先生、金门羽客，赐府邸、铸宝箓宫，许他持金牌随时入禁中，赐服赐剑，一路擢至太中大夫。 满朝文武，没几个敢在他面前摆架子。 后来，与绝大多数骤然得财或得势之人一样，一朝声势滔天，林灵素便渐忘形，仗着官家宠信，不再只守斋醮祈禳的本分，频频插手朝堂是非。 凡有官员不合他心意，或是对神霄道法稍有微词，他便借着入宫讲道之机，在赵佶面前进言构陷。 或是暗递言辞，说其人与佛门勾连、心不向道。 或是罗织细碎过失，吹得其人祸乱天廷，有违长生帝君教化。 朝中文臣、台谏，接连有人因他这番谗言遭贬、外放。 他又力推神霄之教，大行排佛之举，要把佛刹改为神霄道观，将释迦牟尼改称“大觉金仙”，罗汉、菩萨一并改换道号，强令天下寺院依从。 京畿一带不少古刹，牌匾被拆，佛像移弃，僧牒收回，逼迫僧人蓄发还俗。 许多世代礼佛的士族、市井百姓心里难平，佛门僧众更是怨声载道。 文官集团本就忌惮方士干政，又见他借道法打压异己、搅动礼法。 一部分信道之人，亦嫌他手段酷烈，失了清净修道本意。 商贾百姓，苦于地方官吏借着他这道政令借机盘剥滋扰。 一时间，厌憎他的，不止是佛门一脉，朝野之内，暗流涌动。 弹劾他的章疏接连送入禁中，堆在御案。 赵佶起初尚有心回护。 一来他自许长生大帝君，林灵素是最先为他印证神霄仙缘的人，算是他这一套道君说辞里要紧的一环。 二来林灵素平日里斋醮祷祀，也常有些祷雨应验之事，在官家眼中尚有可用之处。 每逢有人弹劾，赵佶或是把奏疏压下留中不发，或是温言劝解，叫朝臣不必与方士计较。 可弹劾的折子一日多过一日。台谏轮番上章，不止说林灵素排佛扰民、恃宠弄权，更直指方士干政，乱了朝廷纲纪。 连不少素来崇奉道教的士大夫，也嫌林灵素行事张狂，败坏道门名声，遂一并上书请官家裁抑。 京中流言四起，街巷之间都在议论上清宝箓宫的事端。 赵佶本就不耐繁杂纷争，他崇道，本是求逍遥雅趣、神仙快活，哪里愿意整日陷在群臣互攻的是非里面。 他要的是人人恭顺、天下太平的表象，而非为一道士，和满朝文官僵持对立。 权衡一番，在他眼里，林灵素这一个方士，远不及自己安稳享乐要紧。 他不愿痛下杀手落个坏名声，也不敢再把林灵素留在宫中，免得再生风波。 思来想去，便下了旨意，削去林灵素太中大夫的官秩，不再许他随意入禁讲道，发往国师府安置。 如此一来，既给了朝臣一个交代，又不曾取他性命，只远远挪开，眼不见，心不烦。 林灵素初到国师府，是不服的。 他半生浸淫神霄雷法，得官家亲宠，在汴京上清宝箓宫登坛之时，百官环侍，香雾绕阶，何等风光。 虽遭贬斥，仍自视甚高，只当是朝臣妒恨、官家一时受了谗言，并非他道法不济。 入国师府头几日，他仍端着昔日金门羽客的架子，寻空便清扫一处庭院，设下法坛，想登坛开讲神霄妙旨，要在这府里立住他雷部宗师的名分，隐隐有喧宾夺主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