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山海关急递血书，平西伯首鼠两端

宁远城外冷风刮面，八旗白甲兵砍了明军探子脑袋系在马鞍上，呼啸着冲回北大营。 五十里外，山海关总兵府暗室。 平西伯吴三桂手按腰刀站再案前，身上那件玄色团龙蟒袍泛着幽暗杂色。 木案上头，并排摆着两封沉甸甸的密信。 左边一封盖着大顺永昌元年的大红印记，是李自成让人送来的招降文书。 信里许诺关宁军只要倒戈，就封吴三桂当定国公，原有兵马仍归他管。 右边一封是白羊皮信，封蜡印着多尔衮的白纛金印。 信里骂崇祯刻薄寡恩，许诺只要开关归顺，满清就封他做平西王，世袭管着辽东。 两样天大的富贵，就摆在眼前。 屏风后头，谋士方光琛慢步走出来，他看着案上的两封信，声音一沉： “侯爷，两座金山摆在眼前，该拿主意了。” “前哨送来急报，多尔衮十万八旗前锋过了沙岭，离关口不过几十里，关内李自成在京城碰了壁，但是主力可没伤到筋骨。” “咱关宁军五万铁骑卡在当间，稍有耽搁，立马腹背受敌！” 吴三桂抬眼看他，语调发沉：“依先生看，能投哪边?” “两边都不能急着投，但万万不能再保崇祯的大明！” 方光琛一甩袍袖：“京城看着没破，但紫禁城那位皇帝是何等脾气?” “十七年里，杀督师，斩巡抚，换辅臣，连亲岳父周奎的家底都给抄了！” 他又凑上前小声念叨：“等李自成一退，崇祯腾出手，头一个要查的，就是咱关宁军吃了二十年的辽饷！” 方光琛贴近吴三桂耳边，语带狠意：“朝廷一年赋税才几百万两，关宁军就占了四百万两！那些虚报的名额，折色的暗账，经得起厂卫折腾吗?” “崇祯要是知道底细，侯爷的脑袋能比陈演硬，还是比周奎硬?闯军人多，清军马快，咱两头观望，待价而沽，夹在中间讨好处，才能保全家底！” 屋里没了动静。 暗门外传来敲击声，一个便装汉子滚鞍进屋扑在地上，正是派进京城的密探。 “大帅！” 密探摸出一卷油纸包好的图样，声音发抖：“京城……变天了！” 吴三桂眉头一皱，拍桌道：“崇祯在南苑到底折腾了什么?” 密探满脸惊骇：“崇祯拨了两千西凉战马，配成国公府抄来的重铁扎甲，招拢旧部整出一支神策破贼军！” “营里的火器去了引绳，全换上精钢击打燧石的自生短铳！四十步内双铳连发，铅丸打的密不透风，铳打空了拔刀硬剁！” “闯军老营的木栅拒马，半柱香功夫全被踏碎！崇祯在外扬言，凭这三千重甲，敢硬碰李自成，也不怕多尔衮！” 方光琛脸色微变，吴三桂端着茶碗的手，定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 不用火绳的短铳……马背上硬冲…… 吴三桂在辽东打了多年仗，深知近战火器对骑兵的狠劲。 皇宫里那位皇帝没按想象中那样去煤山上吊，反而练出了一支恶狼般的亲军。 “待价而沽?” 吴三桂把茶碗顿在桌上，脸上泛着冷意：“多尔衮许我做王，却要老子剃发换衣裳，带着关宁兄弟去当奴才；李自成许我公爵，不过是拿老子顶在关外堵枪眼！” “至于京里那位……崇祯做事疯癫，翻脸无情，可手里捏着大明几百年的正统名分！” 吴三桂转到案台后边，眸子一闪。 师出有名，无论何时都是最大的诱惑！ “现在投清，全天下戳着脊梁骨骂汉奸；现在投顺，闯军拷打百官的手段，随时能把吴家扒层皮！崇祯手里的正统大旗，才是保命的家伙。” 方光琛急忙追问：“侯爷打算勤王?” “勤王?拿什么勤王?” 吴三桂眼里带了狠劲，脸色沉了下来：“崇祯手里就那么几千人马，守得住大明江山?” “关宁军五万人马每日吃穿用度堆积如山，凭啥白白去拼命?他有银子造新铳赏近臣，就得拿出真金白银喂饱老子的关宁骑兵！” 吴三桂拽出短刀，噗嗤一声扎进两封密信正中间。 “拿纸笔来！往京里送八百里加急血书！就写建奴全军压境，十万大兵围了宁远，关外烽火全熄！” “关宁军欠饷三月断粮三日，兵丁闹事在即！朝廷若不拨足现银一百万两、火药十万斤外加派兵来救，山海关旦夕难保！到时关口丢了，罪不在臣，乃是朝廷的祸事！” 方光琛思索了一下，随后赞叹道：“侯爷这招极狠！拿百万军饷摸崇祯的底牌，他若给的出，说明大内还有存银，侯爷借他的银子养肥人马！” “他若拿不出，便是朝廷先抛弃关宁军，往后不论怎么走，史书上也是大明负了侯爷！” …… 半个时辰后，山海关东门箭楼。 关外十里开外，雪地里扎下一片白营，八旗大旗翻卷，数十尊红衣大炮正被大牲口拽着往前挪动。 长空里划过一声锐响！ 一道灰白箭影从雪丘那边疾射来，箭尾绑着黄绫裹着的羊皮。 吴三桂大步过去，看向上面的字：“三日内开门纳降，封王世袭；三日后合围破关，玉石俱焚！” 两旁副将看清字迹，吓得脸色惨白。 清军在关外野战横行多年，积威甚重。 吴三桂眸子一愣，抬起大弓把那道通牒射成碎片！ 身侧将领纷纷收敛声息，露出佩服神色。 吴三桂藏在衣袖里的指头，却在不受控的轻颤。 多尔衮不是虚张声势。 关外十万精兵全来了，真要攻关，残破防线扛不住多久。 吴三桂看着漫天大雪，咬着牙低声骂道：“崇祯啊崇祯……老子给足了你天子脸面。” “你若是做个缩头乌龟，掏不出银子喂关宁军……休怪我吴三桂引狼进门！” 一日一夜过去，京城紫禁城，东暖阁。 兵部尚书张国维、户部尚书倪元璐和阎应元站在阶下，殿内沉闷压抑。 书案上摆着那封跑死了几匹驿马送进京的求救急折。 “关宁军断粮三日，建奴全军压境……” 朱由检披着黑袍，铁甲没脱，看着折子上的血迹。 “非百万现银不动兵，非十万大军不保关……” 朱由检读完折子末尾两句，嘴角带出冷意。 张国维抹着额头的虚汗，迈步上前： “陛下，关外八旗兵势极大，吴总兵独力难支，万一山海关有闪失，关口大开……户部和大内纵然缺银，能否……” “先凑二三十万两折色现银，稳住吴三桂的心思?” “稳住他的心思?” 朱由检抬起头来，眼底杀意翻涌！ 朱由检根本没有迟疑，伸手抓起那封要银子的血书，双手狠狠一撕！ “好一个平西伯！好一个坐地起价的吴长伯！” 朱由检发出一声冷笑：“想要银子?朕赐他一件先皇的黄金甲，外加一柄砍叛贼的杀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