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请神之价，背弃之殃

傍晚的荒滩村，比往日里要安静，也比往日里要热闹。 说它安静，是家家户户的灶台都冷着，没人做饭，连小孩的哭闹声都少了。 说它热闹，是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乎全村的人都聚在了这里。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黑压压一片，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村外那条唯一的土路。 几个半大的小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很快就觉得没意思，凑到村西头的老人堆里，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三奶奶，你这腿咋了？一瘸一拐的。” 一个老婆子揉着膝盖，满脸愁容地叹气。 “别提了，昨儿半夜就抽着疼，一宿没睡好，以前苏神在的时候，我这老寒腿可从来没犯过。” 旁边一个汉子也跟着抱怨。 “谁说不是呢。昨晚我家的娃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哭了一晚上。以前苏神在庙里，咱们村哪有这么多蚊虫？” 这些话像是投进水里的石子，一圈圈地荡开。 “是啊，没了神仙，心里空落落的。” “不知道王二哥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担忧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只有跟着王二一起去拆庙的赵老三，还在那拍着胸脯打包票。 “怕啥！有王二哥出马，一个顶俩！那黑山君老爷，肯定比那个姓苏的强百倍！等老爷请来了，你们就等着瞧好吧！” 他话说得响亮，可那双四处乱瞟的眼睛，还是暴露了他心里的没底。 老村长一个人坐在最边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黑暗吞噬。 就在村里人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土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 “回来了！王二哥回来了！” 一个眼尖的年轻人最先喊出声。 整个村子都活了过来，所有人都朝着那个身影涌了过去，脸上挂满了激动和期盼。 王二拖着两条跟灌了铅似的腿，正走得龇牙咧嘴，一抬头看见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 连忙收起脸上那点沮丧和疲惫，强行挺直了酸痛的后腰，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王二哥，怎么样了？” “黑山君老爷的事，妥了没？”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把他围在中间，一张张蜡黄的脸上，眼睛亮得吓人。 “妥了！当然妥了！” 王二被众人簇拥着，把胸膛拍得邦邦响。 “我出马，还有办不成的事？黑石村那边都说好了，就这两天，选个好日子，咱们就把黑山君老爷的神像请进村！” “好！” “太好了！”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王二很享受这种感觉，觉得自己就是这个村子的救世主。 抬手往下压了压，等欢呼声小了点，才清了清嗓子。 “但是！”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乡亲们，咱们想啊，黑山君老爷那是何等尊贵的神明？咱们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干巴巴地去请人家吧？那显得咱们多没诚意？” 人群里，一个胆小的婆娘小心翼翼地问。 “那……那是要……要祭品？” 她一说这话，好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脸色都白了，下意识地把娃往自己怀里紧了紧。 “你想哪去了！” 王二被这蠢问题气得直乐，没好气地摆了摆手。 “我跟你们说了，黑山君老爷仁慈，不要那些玩意儿！” 众人松了口气。 王二话锋一转。 “咱们总得表示表示吧？比如说，杀头猪，宰头羊，再有条件的，弄头牛来！贡品越丰盛，就越能显出咱们的诚心，黑山君老爷保佑咱们的时候，才越尽心尽力，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话音刚落，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场面，瞬间就冷了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猪？牛？羊？ 对于这个连铁芯稻都种不活，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荒村来说，这些东西，跟金子有什么区别？ 全村上下，连根猪毛都找不出来！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王二。” 老村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王二。 “你把苏神请走的时候，跟大伙儿是怎么说的？” 王二的脸“刷”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我……我那不是为了村子好吗！想得庇护，哪有不付出代价的道理？再说了，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全村的事！家家户户都出点力，不就成了？” “呵呵……” 老村长笑了，笑声沙哑。 没再跟王二争辩，而是转向所有村民，慢悠悠地算起了账。 “一头猪，在镇上，就算是最瘦的，也得几百个劣质铜钱，一头羊，价钱也差不离，至于牛……那是有钱人家才敢想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咱们村，一共三十三户人家，就算咱们只买一头猪一头羊，这笔钱平摊下来，你们自己算算，每家要出多少？” 人群里起了骚动，有脑子快的人已经掰着指头算了出来，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那数字，对他们来说，是天价！ 是把他们卖了都凑不出来的钱！ “我家没钱！” “把我家锅砸了卖铁也凑不出这么多啊！” “王二！你不是说不用花钱吗！你这是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刚刚还把他当成英雄的村民，此刻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指责和愤怒。 王二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绿，精彩得像开了染坊。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个弱弱的声音突然响起。 “要不……要不，咱们还是把苏神……请回来吧？” 这话像一道惊雷，在王二的脑子里炸开。 不行！ 绝对不行！ 要是真把那姓苏的请回来，他王二以后在村里还活的下去？ “够了！” 王二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像是下了血本。 “这笔钱，我王二，一个人出三成！剩下的，咱们再想办法！” 这话一出，村民的指责声总算是小了下去。 老村长看着这一场闹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摆了摆手，转身向自己家走去，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老长。 “准备吧。” “我这张老脸，是没法去请苏神了……” …… 山谷底下，破碎的神像里。 苏尘的意识正沉静如水，盘算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底。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个清脆，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童音。 “姐姐，这个花花是草药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