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倍

魏火羽白知已经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表哥跟他说话了！ 一块钱！ 表哥还说要把这个酷炫的名字让给他！ 冷熠知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已经装不下去了，再装他会被气死的。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细微的“啪嗒”声，叶霜开门，拎着一大袋东西进来，扫了眼客厅：“都醒了？辛辛也在啊，快过来一起吃早餐。我买了粥、豆浆和油条，还有包子。” 魏君铂冲过去抱住叶霜的大腿，兴奋道：“妈妈，表哥把他的名字赐给我了，特别酷！” ？ 叶霜：“什么名字？” “魏火羽白知。” “什么白痴？” 魏君宁轻咳一声大声道：“不是白痴，是白知，表弟不是叫冷火羽白知吗？魏君铂说很酷，表弟就把这个名字让给魏君铂了。” 叶霜的脑回路跟不上，看向一脸麻木的冷熠知，有些茫然：“什么冷火羽白知？” 坐在餐桌前，几个小孩叽叽喳喳，试图用堪比安史之乱的语言表达能力讲述这个早上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表情浮夸，颠三倒四，手舞足蹈。 哦，还有一个捧哏的。 点头如捣蒜。 什么都是对对对。 冷熠知看了眼江云辛，收回视线后低头喝白粥。 他很佩服小姨，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一心三用。 一边回复魏家姐弟：“这样啊，然后呢？” 一边夸赞江云辛：“这是辛辛煎的鸡蛋吗？看起来很不错啊，阿姨尝一个哈。” 一边还招呼他说：“熠知多吃点，油条配豆浆味道还行，可以试试，小姨原本想给你买奶黄包的，但是卖完了，明天一定会有。” 冷熠知正准备答话，小姨已经偏开头去看魏君宁，魏君宁讲到她看不懂字，飞快地跑出去找江云辛。 假表姐江星星在这场混乱中把自己煎的鸡蛋推过来，语言很简洁：“表弟，吃！” 接着很认真地朝叶霜点头：“对，魏宁宁很快来找我了。” 三心二意的小姨很顺利地接上话：“什么字啊？九月份你们就六年级了，应该大部分字都认识吧？” 魏君铂嘴里嚼着包子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什么。 冷熠知：“……” 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个场面。 乱中有序。 诡异至极。 前所未见。 魏家姐弟终于讲完，小姨一手拿着油条，一手拿着勺子笑得快仰倒过去：“哈哈哈笑死我了一群小文盲，什么火羽白知，表弟叫冷熠知，熠熠生辉的熠。魏君铂你想要个酷的名字是吧？别抢你表哥的，妈给你取一个，魏尹口金白怎么样？也是五个字。” 魏君铂瘪嘴：“感觉不是很好听。” 叶霜笑了好半天才坐直一些，看向冷熠知，问道：“熠知，怎么不说话用写字交流啊？” 小小年纪的冷熠知就已经神色自若、稳如泰山，幌子张嘴就来：“口腔溃疡，说话疼。”为了证明自己话语的可信度，他语速很慢，嗓音很低，很难开口的样子。 魏君铂：“什么什么？口腔什么？” 叶霜这会没空理他了，倾身靠近：“长哪了？张嘴让小姨看看，等会带你出去买西瓜霜。” 冷熠知还没说话，小姨已经上手，两根手指夹住他的脸颊，一下就让他被迫张了嘴。 “……喉咙里。”冷熠知艰难地说。 “看不太见。”叶霜小声说了句，没忍住捏了捏他的脸。 小外甥长得实在太俊，皮肤细腻白皙，脸颊还有未消退的婴儿肥，她昨天就手痒了，但是听大姐说冷熠知不好相处，怕惹人生气就硬生生忍住了，这会倒是寻了个机会。 冷熠知没什么反应，埋头继续喝粥。 叶霜有点后悔没多捏两下。 于是她朝魏君铂招手：“魏君铂，把脸凑过来。”自家儿子也很好捏，圆嘟嘟的，脸上肉很多。 魏君铂乖乖凑过来。 叶霜就像刚才捏冷熠知那样，拇指和食指夹住他的脸，其余手指贴着他的面颊，然后，一捏。 “哧”。 魏君铂吐了一口白粥。 他抬头懵了，含糊道：“妈妈你干什么？” “……” 魏君铂的脸一直是鼓的，她都没注意他嘴里含着粥。 叶霜若无其事收手：“看看你牙换得怎么样了。” 为了把戏做全套，她说：“魏宁宁，江辛辛，你俩也过来让我看一下。” 挨个捏完，叶霜心满意足了，在小孩们即将吃完之际，她轻咳两声，宣布道：“吃完饭收拾书包，带上作业，跟我去厂里。” “啊——” “不许嚎，还有二十天就开学了，还玩，每天都玩。不想写作业也行，去厂里帮忙干活。”叶霜看向冷熠知，“熠知有作业吗？” 冷熠知：“写完了。” “行，熠知去办公室吹空调。” “……” 明城凭借沿海的优势，在20世纪末成为产业转移的承接区，随着时间推移，在经济基础雄厚、政策支持等众多因素影响下，民营经济极为活跃。通过大姐叶雨的点拨与帮助，叶霜和丈夫开办了一个中小型的包袋加工厂，近几年才逐渐步入正轨。 厂的地址在产业园，离家不远，有时候太忙，叶霜就会把魏君宁她们带到厂里的办公室写作业。 小孩根本就坐不住，作业本摊开，东搞西搞，时间就混过去了。不逼她们，作业就写不完，快开学了作业本比她们的脸还干净。逼一把动一下，边写边哭，喊着要打110把妈妈拖走关起来。 后来叶霜总算找到办法——让他们帮忙干活。 不想写作业就帮忙干活。 刚开始小孩们可开心了，典型的只要不写作业干什么都行，兴致勃勃地帮着切拉条、剪线头。 后来手酸了，肩膀痛了，甩手不想干了。 叶霜：“不允许，反正你们不写作业，也不想读书，提前打工不好吗？长大了出去找班上，还多个十几年工作经验，别人抢着要呢。” 魏家姐弟瞄了一眼叶霜手里的衣架，哽咽着屈服了，从抽抽嗒嗒写作业变成嚎啕大哭着剪线头，厂里的工人都被哭得心软了，小声去求情：“老板娘，瞅着哭得可惨，让她们歇会吧，她们现在肯定想写作业了。” 叶霜问：“想写作业还是想干活？” 姐弟俩其实也不想写作业，但是二选一的话，她们两眼汪汪选了写作业。即便后来姐弟俩写作业的习惯好了很多，但还是时不时被拉去干活。 也就是从三年级开始，江云辛发现好姐妹的周末时间被无情剥夺，大多数都是在厂里度过。她有时去找魏君宁玩，家里找不到就会跑去产业园。 “魏宁宁，咱们出去玩吧。” 魏君宁拿着小剪刀，坐在小马扎上，唉声叹气，手上动作却不停：“江辛辛，我在剪线头，我得把这里剪完。” 第二天。 “魏宁宁，出去玩叭，我们去摘枇杷。” 魏君宁扎着高马尾，坐在专属小马扎上，盯着眼前由包袋堆成的巨山，很难过：“江辛辛，我今天要翻一百个包，你去摘枇杷回来能分我两个嘛？” “……” 好姐妹患难与共。 于是厂里又多了一个小孩。 江云辛分摊了魏君宁一半的活，而魏君宁赚来的零花钱也慷慨地分了江云辛一半。 年纪较小的魏君铂会帮忙，帮的正忙不多，倒忙挺多，在厂里最常见的状态就是昏睡。有时魏君宁和江云辛在翻包，魏君铂就躺在包上面呼呼大睡，压着包了，魏君宁就会帮他翻个身，翻完扭头就跟江云辛叽叽喳喳。 前不久魏君铂也有活了，叶霜给他买了一只小狗，他就每天牵着狗去正门当保安，有工人进厂上班，他就会高声打招呼，嗓音稚嫩，但是很精神：“叔叔早上好！祝你上班愉快！” “阿姨你快点，要迟到了！” 叔叔故意拉着脸逗他：“你上班会愉快吗？” 阿姨会跑起来，调侃道：“迟到了你就向你妈妈求求情，不要扣阿姨的工资好不好？阿姨请你吃冰棍。” 各有各的活干。 这次放暑假，叶霜已经让她们疯玩了一个多月，想让她们玩够，也是想试探，在没人管的情况下，她们的作业能写多少。 事实证明。 没人管还真不行。 叶霜吃完先走一步，让她们收拾好东西走过来。魏家姐弟收完就在院门口等江云辛，魏君宁已经知道表弟不是哑巴了，想赚钱的心思蠢蠢欲动。 “表弟，你作业不多吗？怎么这么快就写完了？” 冷熠知冷酷地点了下头。 魏君宁黔驴技穷，又问：“表弟，你成绩是不是很好啊？” 冷熠知：“嗯。” 一块钱！ 魏君宁眼睛一亮，又问：“表弟……” 江云辛从远处跑过来：“我来啦！” 魏君宁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跑上前揽着江云辛的手臂。 冷熠知不知道从小姨家到产业园有多远，但是他预感要走很久，因为他的同伴一路停停走走。 途经一片公共健身区域，冷熠知牵着battle，表姐和江星星玩跷跷板，欢声笑语不断，表弟在刨沙子，五分钟后，终于动身离开。 进入公园，冷熠知牵着battle，看表弟在草地上打滚，看表姐爬树，看江星星在摘花往头上戴。两分钟后，battle动了动，在冷熠知崩开的表情中，翘起一条腿。 冷熠知终于主动说话：“它……” 他不知道怎么说，见表姐看过来，他道：“看它。” 魏君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两秒后，大喊一声：“魏君铂，battle拉屎了，快捡屎！” “……” 魏君铂爬起来，带着一身草屑，他从屁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快速捡起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又开始打滚。 冷熠知很想问，这么滚，滚到屎怎么办？ 正要开口，就听表姐用气音喊道：“江辛辛。” 江云辛：“昂？” 表姐：“表弟刚刚是不是跟我讲话了？” 江云辛也压低声音：“对，” 表姐的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喜悦：“表弟已经跟我讲两句话了。” 冷熠知：“……” 半个多小时后，终于抵达产业园。 在机器轰鸣，人声嘈杂中，小孩轻车熟路地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叶霜眉毛都快竖起来了：“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我都等一个小时了，行了，废话少说，给我写作业。” 她要出去时，魏君宁推着她的腰跟出去，回来时喜滋滋地捧着手。 “当当当当！”硬币撞击桌子发出清脆的声响，有四个硬币。 冷熠知扫了一眼，这就是一块钱吗？ 他最近深受表姐表弟的影响，已经在脑子里自动换算，他说一句话一块钱，四个，代表他说了四句话。 冷熠知开始在脑子里回想。 思来想去，他也只说了三句话，对表弟一句，对表姐两句。如果表姐把他的点头也算上的话，那他无话可说。 下一秒，表姐把一枚硬币推了过来，说：“表弟，你的！” 然后给魏君铂和江云辛一人分了一个，俩人都笑开了花。魏君宁也笑，办公室顿时响起止不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冷熠知时常为跟不上她们的脑回路而感到疑惑。 笑什么？ 因为一块钱吗？ 三人笑够了终于开始写作业，冷熠知拿着硬币看，还在想为什么也有他的份，没想明白便抬头去看她们。 她们好像有多动症。 削铅笔、画涂鸦、啃手指、涂指甲…… 就是不写作业，也不说话。 终于—— 察觉到冷熠知的视线，魏君宁扭过头，眼睛一亮。 冷熠知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 表姐又开始了—— “表弟，你今年几年级了？” “你无聊不？能帮我写一下数学吗？” “表弟……” 魏君铂也加入了进来：“表哥，你会算数吗？” “……” 在一片问题轰炸中，冷熠知说：“我出小姨十倍的价格，别跟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