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倒霉

对于冷熠知来说，这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将每个人的评论都看了一遍，大部分传递出来的信息他都没怎么看懂，就提取关键词一个一个搜索。 现在正是网民规模快速增长、移动互联网兴起的时期，网络管理制度没那么完善，大部分血腥暴力的新闻及讯息未经过管控或删减，就这么直白的呈现在网上。 冷熠知不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但是发现这个准备还是做少了。 触目惊心的黑体标题。 骇人听闻的奇葩事件。 还有各种逆天的发言。 冷熠知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世界光怪陆离，各种牛鬼蛇神在群魔乱舞，父母建造的象牙塔轰然崩塌，曾经幻想的乌托邦也灰飞烟灭。 不想看了。 他有点难以接受。 也有点害怕。 房间内没开灯，窗户半敞，月光倾泻进来显得屋内没那么暗，吊扇开的最低档，正小幅度呼啦呼啦地转着。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冷熠知脸上，他抬手虚掩着额头，过了很久，才挪开手，重新去看手机。 没关系的。 看了才会懂。 他需要懂，才能更好甄别善恶，才能在某些人跳到跟前时，看清他们是披着人皮的兽。而不是像这次一样，因为思维的局限性，完全猜错了方向。 他想过，为什么会是江云辛而不是其他人，江云辛有什么不同于其他人的地方？ 因为什么？ 因为江云辛只有奶奶。 她年纪小，父母不在，身边只有一个老人。 好欺负。 好下手。 冷熠知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内心汹涌的情绪，开始想，他下一步要怎么办？ 第一，让江云辛远离梁叔，并防止她出现落单的情况。 第二，告诉大人，让她们加以防范。 第三，教江云辛相关方面的知识。 目前他已经提醒过江云辛，并打算只要江奶奶不在家，就让魏君宁把她叫到魏家来。还要告诉大人，他今天已经给江奶奶铺垫过了，接下来需要明说，但是不能由他来说，他跟江奶奶并不熟悉，对彼此间的性格不了解，他不知道采用什么样的语言能让江奶奶完全信任。 让江云辛说？ 他怕她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避重就轻，而且小孩子的话容易被当成儿戏。 所以…… 需要一个大人来说。 小姨。 小姨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可以不用有所顾虑，而小姨也知道怎么跟江奶奶沟通。 而且小姨知道后，一定会从女性的角度出发去教导江云辛，受益的还有魏君宁，这样他就不用操心完江云辛还要操心一样单纯的表姐。 冷熠知梳理完所有的思路，短暂松了口气，但因为今天受到太多来自外界的险恶冲击，他有点心悸，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也不敢闭眼。 一闭眼那些看过的新闻或画面就如潮水一样涌进脑子。 好可怕。 怎么会有这么多可怕的事情？ 他现在连手机都不想打开了。 突然想到什么，他又翻身拿过手机，点进贴吧把那条帖子删了。 —— 第二天，冷熠知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起床。叶霜正在厨房做早饭，偏头余光瞥见他，惊讶道：“熠知你起了？这么早啊。” 看清他眼下的黑眼圈后，更是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昨晚没睡好吗？是不是蚊子太多了？” “小姨，我昨天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叶霜看他表情有点严肃，放下手中的活，问道。 冷熠知：“江辛辛这两天腿受伤了没去上学，昨天我放学去找她，看到梁叔在她家，那时候江奶奶不在家。” 他将推断出的怪异点提了一下，又道：“我想了一晚上，觉得很奇怪，想跟你聊聊。” 叶霜皱起眉，还在思索，就见冷熠知抬起眼睑，他脸色偏白，有点精神不济，说话也是慢悠悠的：“我听江辛辛说，梁叔想把她当女儿，还想亲她。” 叶霜的神情完全凝重起来：“你有没有问辛辛，他还做了什么？” “摸她手，摸她头，想亲她之类的，但是江辛辛都避开了。” “好，小姨知道了，以后有这种事情一定要跟大人说知道吗？”叶霜脸上带着怒意，喃喃道，“就是看辛辛家没什么人，等她爸爸妈妈回来，看我怎么……” 后面声音太小，冷熠知没听清。 他眼里一闪而过疑惑。 等她爸爸妈妈回来？ 她是指江辛辛吗？ “小姨，她爸爸妈妈还能回来吗？” 叶霜：“啊？能回来啊，应该过年就回来了。” ？ 冷熠知已经完全僵在原地。 魏君宁说江云辛的爸爸妈妈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他一直以为是去世了，很远的地方是天堂。 好像不是他以为的这样。 冷熠知又有点自闭了。 上学路上，江云辛看向走在一旁的冷熠知，他皮肤很白，眼下轻微的青黑也格外明显，透着一股颓废的劲儿，她觉得他很像吸血鬼，见光就死的那种。 正想问他是不是没睡好，冷熠知就看过来，问：“江辛辛，你爸爸妈妈呢？” “出门打工去了。”江云辛老实答道，她也不知道父母打的什么工，反正奶奶是这么跟她说的。 冷熠知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过来一点。” 江云辛靠过去。 “今天放学回去，如果奶奶问你昨天的事情，你就如实跟她说，她问什么你就回什么，就像昨天回答我那样。” 江云辛不明所以，但是连连点头。 魏君宁更是不明所以，她听不懂，疑惑地瞅了他俩好几眼。 —— 果不其然，江云辛放学回家，刚喊了一声：“奶奶我回来啦！” 人就被拽进了屋子里，奶奶开头就问：“昨天姓梁的来找你干什么了？” 江云辛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正想感叹冷少真是料事如神，就被奶奶凝重的表情吓了一跳，当即像小学生罚站那般，站得笔直，背着书包，搅着手指头。 奶奶问什么答什么。 受氛围的影响，她没有昨天跟冷熠知唠家常那般自在，也不敢因为被夸感到开心了。 说完后，江云辛双手背在身后，默默后退了一步，没有其他原因，单纯被奶奶吓到了，奶奶脸上好像有一朵快要下雨的乌云，阴沉，漆黑。眼睛里好像有闪电，噼里啪啦的闪着火光。 之前要揍她的时候都没有这样。 江云辛眼神惊恐，瑟瑟发抖，下一秒就见奶奶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手上拿着一把菜刀，气势汹汹地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 ！ 没有半分犹豫，江云辛立马跪下抱住奶奶的大腿，有点想哭：“我不给梁叔当女儿，我没同意的，奶奶你不要生气，我只要爸爸。” 江奶奶就像一只膨胀到极致的气球被突然戳破，身体迅速干瘪，汹涌磅礴的气势散得一干二净，拿着菜刀的手也垂了下来，她一时气急攻心，真的想拿菜刀去砍了那个姓梁的，结果低头触及孙女带着惶恐和泪光的眼睛，视线也模糊了。 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蹲下，抬起苍老粗糙的手去摸江云辛的脸，喃喃道：“没事的，没事，奶奶不是气你，别怕。” 黄昏的光线将客厅切成明暗两面，她们的影子被光拖得很长，一道光影佝偻而苍老，另一道年幼且单薄，依靠在一起，长久不动。 当天家规板新增家规十二条。 江云辛原本没哭的，结果夜深人静想起背都背不完的家规，小小崩溃了一下，埋在被子里掉了两滴眼泪。 她隐隐察觉到梁叔这种认女儿的行为很不对，冷熠知生气，奶奶也生气，都要提着菜刀去砍人了。 她决定以后看见梁叔就绕道走，再也不跟他说话了，反正也没什么好说的，说着说着就要让她当他女儿，她才不要。 江云辛想着想着，又抽噎了两声。 觉得自己最近很倒霉。 第二天精神不济的人变成了江云辛。她们上午有体育课，一般热一下身，跑个两圈就可以自由活动，她托着脸和魏君宁坐在篮球场的台阶上，看男生打篮球。 她根本看不懂。 魏君宁也看不懂。 但是场上有魏君宁的男神。 周围还有好多女生，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年级掀起了一股男神女神风，每天下课闲聊就是—— 你的男神是谁啊？ 你有男神吗？ 啊，你没有啊，好吧。 姐妹，你的男神好像有女神了，女神不是你。 你好像跟某某某撞男神了。 …… 诸如此类。 大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谁的男神是谁，彼此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但是江云辛身上有秘密。 有人问她，你的男神是谁啊？ 看她半天不说话，就疑惑问，你是不是没有男神啊？ 江云辛赶紧说，有的有的。 再问，是谁啊？ 江云辛又说，秘密。 这个秘密就成了众所周知的秘密。 其实江云辛没有男神，但是大家都有，就她没有显得怪怪的，但是真让她找个男神出来，她也找不出来，情急之下就说了是秘密。 所以女生来看各自的男神打篮球，江云辛也来了，看她的空气男神。 “魏宁宁，你给我算一卦，我觉得我最近很倒霉。”江云辛小声说，她已经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被老天爷罚了。 腿受伤了。 梁叔莫名其妙认女儿。 今天的语文小测还没及格！ 魏君宁也很无聊，当即问：“你想怎么测？用“东西南北”还是用星座？” “都测一下。” 折好一个东西南北后，江云辛说：“西，十二下。” 魏君宁开合开合，数到十二打开一看，大写的倒霉二字。 “……” 江云辛垂下了头。 “这个不准的，我们来看星座。”魏君宁说，“你是水瓶座对吧，今天小贺刚看了水瓶座的运势，直接问一下就好了。” “小贺！今天水瓶座的运势怎么样？” 名为小贺的女生当即回道：“不怎么样，只有一颗星！” “……” 魏君宁回头一看，小姐妹已经弓着背，用小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你在诅咒谁？”魏君宁小声问。 “画个圈圈祝福自己。” “还可以这样？” “可以吧。” 放学后，魏君宁犹如脱缰的野马飞速窜进小书店，这家书店已经开了很久，小小的一间屋子并不显眼，就藏在巷道的角落。里边堆满了书，走进去能闻到陈旧的书香和木质书架的气息，各种味道缠在一起，不浓烈，却扎实。 门口还支了个小摊，放着封面五颜六色的漫画和杂志可以自由翻阅，所以每次放学，这里都会围着一堆小学生。 魏君宁很喜欢来，所以其他人也会跟着她过来。 “怎么了？”冷熠知看着精神萎靡的江云辛，低头问了一句。 “啊，冷少，我觉得我最近有点倒霉。” 冷熠知回想了一下，点头：“有点。” 江云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嘀咕说：“不行，我回去得问一下奶奶，什么东西能招好运。” “我知道。” “是什么？”江云辛赶紧问。 冷熠知：“你听我的话，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