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如果

五班也是站着早读，但是站得不尽人意。 魏君宁站在讲台桌前扫视一圈后，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她仿佛看到了一片蔫巴的稻田，有弓着腰趴在桌上酣睡的，有斜靠着墙吊儿郎当样的，还有连书都没拿起来在啃指甲的……少数站得笔直、认真读书的同学在这片“歪瓜裂枣”中格外显眼。 “站直站直！醒醒！醒醒！读啊，早上没吃饭吗？声音大一点呀，怎么跟蚊子叫一样？”魏君宁拿过班主任放在讲台桌上的戒尺，重重拍了两下讲台桌，试图唤醒萎靡、精神不济的同学。 效果堪忧。 于是她气势汹汹地冲下讲台桌，一掌拍在前排一个打瞌睡的男生桌上：“醒醒！” 男生被吓了一跳，拿起书，嘟嚷着：“服了。” 魏君宁开始人工纠正，让弓着背的人直起身，让站得歪七扭八的人站直，让讲小话的同学闭上嘴巴。 在教室游走了一圈后，总算比之前顺眼多了，早读的声音也大上了不少。 好不容易熬过早读，胡心怡打了个哈欠，趴在桌上迷迷糊糊，跟江云辛说：“魏君宁好强。” “对啊。”江云辛赞同地点了点头，小姐妹在管人方面深受叶姨和曾美殊的影响，强硬且有魄力。 “你怎么这么困呀？”江云辛看她的眼皮子在打架，好奇问道。 “我昨晚……”胡心怡说到一半没声儿了，好半天才续上刚才的话，“熬夜看小说了。” 说到看小说，她来了一点精神，强撑着把头抬起来：“特别好看！” “你先睡吧，有时间再跟我讲，等会上课我叫你。” “不行！”胡心怡坐直，“我现在就要说，特别好看，特别虐啊，我一边听歌一边看，哭得稀里哗啦停不下来，你看我的眼睛是不是还红红的？” 江云辛凑上前认真看了一会：“对。” 胡心怡用手指撑开自己的眼睛，开始讲述：“女主家境贫寒，父亲去世，她和母亲相依为命，捡瓶子维持生计，因此被班级同学大肆嘲笑。男主看不下去维护女主，从此成了女主心目中的英雄，他们相互有意思，但女主居然被检查出了癌症！我天啊，好惨！因为快死了，她就故意疏远了男主！” “俩人关系一落千丈，男主想破冰，想在毕业前一天表明心意，但女主刚好也决定在那一天彻底决裂，俩人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后来家里穷，治不了病，女主选择了自我了断，她死的时候我一直哭，后来男主决定回去找女主，想低头认错，可是只能低头在她的坟前磕头，她们连立墓碑的钱都没有，是带回老家土葬的呜呜呜。” 说到最后，胡心怡又红了眼眶，张开手臂抱住江云辛：“同桌，你说有情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江云辛赶紧抱住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其实她还在感慨，觉得胡心怡的表达能力很强，要是让她来说，估计说得乱七八糟。 接受完所有信息后，江云辛叹了口气：“缘分不够吧。” 早读一结束魏君宁就在记名单，记早读表现极其恶劣、屡教不改的同学，记完她站起来去找江云辛：“江辛辛，陪我去办公……心怡咋了？” 江云辛：“看小说看哭了。” “这样子。”魏君宁看她们亲密地抱在一起，心里划过一抹异样的情绪，顿了下后决定自己去办公室。 胡心怡难过得无法排解，把MP4拿出来给江云辛：“你看小说吗？你一定要看看啊。” 江云辛是看小说的，但她看的小说都是男主角姓冷的，其他的还没尝试过，在胡心怡期盼的目光之下，江云辛接过MP4：“我看看。” 她晕字的毛病好像没之前那么严重，初中语文书里的文章要比小学的长很多，但她已经不容易眼花了。 不知道是因为长大了脑子开窍了，还是因为被冷熠知塞了很多书治好的。 为了早点跟胡心怡讨论，江云辛的下课时间都用来看小说了，才看了几章，她心里就一抽一抽的，觉得女主实在太穷太惨。 —— “青龙帮也就十几个人吧，男的女的都有，大部分都是初二初三的，初一的比较少，因为不够格。有一个帮主，帮主下边是三个护法，我认的大哥就是其中一位护法，剩下的都是小弟了。” 陈应然其实很震惊，他看了眼冷熠知，又看向坐在桌子上侃侃而谈的曹子扬。刚才一下课曹子扬就冲过来，双手“砰”的一声拍在冷熠知桌子上，发出的巨大声响让整个班级陷入诡异的寂静。 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陈应然以为曹子扬要跟冷熠知宣战了，吓了一跳，默默挪了下屁股想给他们腾出空间，他清楚冷熠知的战斗力有多强，所以比起担心冷熠知，他更担心自己。 下一秒就见曹子扬明显愣住，像是没想到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他回头看了眼四周，道：“看什么看！” 然后他扯了张凳子，胳膊靠着冷熠知的桌沿：“青龙帮真的很厉害，不是吹牛。” “好。”冷熠知说，“别靠我桌子。” “毛病。” 然后曹子扬就脚一蹬坐到旁边的桌子上了，弓着背口若悬河，开头短短几句话就引得众人竖起了耳朵。 青龙帮三个字在三中的知名度很高，还没开学的时候大家就多多少少知道一点，但听的都是传闻，对其中的细节不甚了解。 帮主？ 护法？ 冷熠知正在试图理解所听到的中文。 “帮主呢，主要负责跟四中头子抗衡，几个护法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平时干仗冲在前面，物色物色好苗子为青龙帮纳入新鲜血液，还有就是打探四中情报。” “以美溪派出所为界，西边是四中的，东边是三中的，去网吧去溜冰场还是随便乱逛，一般都不去对方的地盘。其实现在很太平了，大家都没怎么惹事，这都是前几代成员的努力造就的。” 曹子扬控制着音量，说着说着就发现冷熠知的表情有点微妙：“你什么表情？” “哪里厉害？” “……” 曹子扬想反驳，想证明，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像确实没什么厉害的地方，他惊觉青龙帮一代不如一代，现在传得天花乱坠的似乎都是前几代的事情了，辉煌的日子好像已经成了过去式。 这个突然的认知让曹子扬半天没说出话。 冷熠知连续看了好几天的新闻报道和官方披露在网上的文件，结合三中目前现状，心里已经隐隐有个猜测。 关于三中的传闻，说得最多的就是——混子多，很乱。 但一问具体怎么乱，大家都不约而同地追溯到了几年前，都是前几年发生的事情，那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情况就是三中打压此类事件的力度很大，快狠准，三十四条法则持续贯彻。不服管教的刺头、惹事的混子不是被劝退就是被送进少管所，还能在学校的已经算是安分守己的了。 青龙帮的势力被一削再削，随时间推移不再像之前那样可以胡作非为，新的成员就有一种“偏我来时不逢春”的落差，青春期的小孩中二，好面子，为了维护岌岌可危的声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吹牛，吹之前的事迹，夸大其词，口口相传，让那昔日的辉煌延续至今。 他们也确实成功了，让每一届新生开学前都或多或少的对他们这个群体产生了畏惧心理。 但从实际情况来看，并没有那么可怕，也没有那么夸张。 他们的不逢春，在普通学生眼里看来就是春天。 冷熠知觉得自己也是赶上了好时候，换做前几年，他就算学了泰拳，被威胁估计也只能先示弱，被堵也只能跑。 那些混子受古惑仔影响程度太深，崇尚暴力，觉得兄弟情谊大过天，打架都是一群一群的，其中不乏有动刀子的事件，乱捅乱杀，着实可怕。 现在的话，不主动惹事，也不要怕事，制住曹子扬应该就能获得短暂的太平。 好在曹子扬并不偏执，比较好办。 对局势有了大致的了解，也有相应的对策后，冷熠知感觉呼吸都舒畅了一点，起初他一度怀疑自己来三中是来渡劫的，破事一件接一件，甚至怀疑到了本命年水逆。 江辛辛还想将红绳给他戴两天，冷熠知拒绝了，因为他觉得，他和江辛辛的倒霉程度不相上下。 而且江辛辛如果倒霉了，也是他来解决。 那还是自己倒霉吧。 不过他让小姨帮他买了几双红色的袜子。 现在看来，丑陋的红袜子应该不用穿了。 第二天是周六，周末江云辛一般都会来找他看小说，所以冷熠知起床后就跟往常一样去阳台挂起月亮。 刚洗漱完，江云辛就背着她的书包来敲门了。 才九点出头。 冷熠知觉得她今天来得还挺早。 “吃早餐了吗？” 江云辛迫不及待地在她的专属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魏家姐弟很小的时候坐的儿童椅，坐下时还会发出“叽”的一声，质量不错，现在没什么人用，就被冷熠知搬上来了。 方便江云辛坐在床与窗之间的空隙里偷偷摸摸看小说。 “吃了鸡蛋。” 冷熠知把手机给她，然后想看一下房间里有没有零食，但是他不爱吃零食，没找着就决定下楼看看。 这会儿魏君宁和魏君铂都没起床，厨房里有叶霜早上煮的地瓜粥和蒸的饺子。 江云辛比较喜欢吃蒸饺，冷熠知估了一下她的饭量，夹了几个到盘子里，又倒了一点醋。 他把蒸饺端上楼，打算等会儿再下来喝粥，结果打开门就听到两声抽泣。 冷熠知怀疑自己听错了。 没听错。 江云辛坐在儿童椅上，捧着手机，眼睛通红，手里还攥着一张纸巾。 “……” 她对他的到来也没有半点反应，已经沉浸在小说和悲痛之中无法自拔。 为什么看那种毫无逻辑的小说都能哭？ 冷熠知想不明白，走到她跟前，手掌撑着她的额头，迫使她仰起头。 “饺子放桌上了，记得吃，还能再看十八分钟。” 江云辛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用纸巾擦了擦眼睛，问道：“冷少，你以后要是和你喜欢的女孩子分开了，你会怎么办？” 好无厘头、虚无缥缈的问题，冷熠知原本不想回答，但看江云辛居然肯在她万分珍惜的三十分钟内跟他讲话，顿了会道：“不会分开。” “如果分开了呢？” 为什么会有如果？ 为什么一定会分开？ 冷熠知说：“现在通讯、交通都很发达，分开了就去找她。” “我说的是，她死了。” “……” 冷熠知低头看着江云辛，迟疑道：“多给她烧一点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