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南城水井黑，天谴流言借火烧（终）

“末将在！” “按皇后的规矩办。在各坊街口划出三条白线通道：第一条，供病患与家属登记求医；第二条，供百姓取水领粮；第三条，供差役官军巡防排查！胆敢冲击白线、煽风点火者，当场拿办！” 萧夜寒转过头，深邃复杂的眸子凝视着沈南乔清瘦的面庞，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两人可闻： “沈南乔，你且放手去救你的人。” “至于外头那些要啃你骨头、喝你血的豺狼恶鬼……朕替你守着这道门，谁若敢越雷池半步，朕便叫他死无全尸。” 沈南乔心头微微一颤，眼底那一抹终年不化的寒冰，在这一刻悄然融化出一丝极深沉的波澜。 正当此时，城东深巷的一处破败祠堂内，惊变骤起！ 夜风如同一只黑色的鹞鹰，紧紧贴在祠堂残破的雕花梁木之上，屏气凝神，甚至连心跳都压至了一息两跳的极境。 在他下方的阴暗石阶上，一名穿着宽大青袍、头戴破旧儒冠的灰衣人，正背对着天井，将一只沉甸甸的朱漆雕花药匣，递交到一名面容狰狞的汉子手中。 那汉子正是暗舵舵主“鬼手张”。 “这是最后三剂“寒冰散”的原膏。”灰衣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宛如两块粗粝的青砖相互摩擦，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阴冷，“今夜子时，投进城南最后三口甜水大井。沈南乔不是要分水救人么？那就让她送出去的每一桶水，全变成索命的毒浆！” 鬼手张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狂笑：“先生放心，属下早已安排了三十名香会死士，一旦毒发，立刻四处点火，南城必化作一片火海炼狱！” “谁在梁上？！” 灰衣人身形猛地一僵，鼻翼剧烈抽动，竟在千钧一发之际，敏锐地察觉到了梁木缝隙中极其微弱的一丝外来生息！ “走！” 灰衣人没有任何迟疑，袖袍猛地一挥，三枚泛着诡异幽绿光芒的追魂透骨钉如闪电般破空射向梁木，同时另一手狠狠将一只淬了猛火油的火把砸向堆满柴草的后室！ 轰——！ 烈火瞬间如狂龙般冲天而起，干燥的梁木与帷幔在风势的助长下疯狂燃烧，将整座废弃祠堂化作了一座熊熊火海！ 夜风空中拧身，手中软剑如匹练般抖出一道森寒光弧，铿铿铿三声脆响将毒钉凌空斩飞。他翻身下落，刚想去追那灰衣人，却听见火海深处的石柱旁，传来一声极其微弱惊恐的少年啼哭声！ 那是被铁链死死锁在石柱上的一个干瘦少年，火苗已然燎着了他的衣角！ 夜风眼神一厉，救人的本能瞬间压过了追敌的欲望。他身形如电，反手一剑生生斩断精铁锁链，裹起那吓得面无人色的少年，硬生生顶着漫天烈焰与倒塌的房梁，撞破后窗翻滚而出！ 身后，整座古祠在剧烈的轰鸣声中轰然坍塌，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 当陆沉带着暗卫赶到现场时，灰衣人与鬼手张早已遁入地下错综复杂的水道，鸿飞冥冥。 倒在焦黑泥水里的少年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他死死揪住夜风的黑衣下摆，大睁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嘴唇青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自牙缝中挤出断断续续的三个字： “燕……燕先生……图腾……在……在水里……” 话音未落，少年双眼一翻，因极度的惊恐与吸入毒烟，彻底昏死了过去。 陆沉快步跨入尚未彻底熄灭的焦黑废墟之中，用刀尖挑开一面烧焦坍塌的青砖墙壁。 在墙壁原本被神龛遮挡的暗格深处，一块剥落了泥灰的青石赫然呈现在眼前。 石面之上，没有神佛，赫然用极其锋利的尖刀，深深镂刻着一幅早被前朝严禁数十年的古老图腾—— 一朵在九幽血海中妖异绽放的曼珠沙华，中央盘踞交缠着两条背向吐信的漆黑双头凶蛇！ 而在那双头蛇的七寸之处，一个用暗红血迹描摹的古篆“北”字，在残存的火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北境的阴影，终于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借着这场由内而外的烈火，在这座危在旦夕的帝都心腹深处，彻底露出了它森然嗜血的獠牙。 同一时刻，南城临时设立的第二供水施粥棚外。 寒风呼啸，排成长龙的百姓正有序地在差役的引导下领取净水与草药。 沈南乔立在长案旁，正俯身查验一名老妇手中由邻里转送来的药包。突然，队列后方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娘！娘您怎么了？！快来人啊，救救我娘！” 一名粗通针线的年轻绣娘扔下手中的陶罐，凄厉地扑倒在地上。 沈南乔心头一沉，霍然转身，快步冲上前去。 只见一名年过六旬的老妪仰面瘫倒在雪泥地里，脸色由惨白迅速转为一种骇人的乌青。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老妪并未饮用过方才分发的净水，而是双手死死抓着脖颈，裸露在外的枯瘦手臂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浮现出数道如黑线般游走凸起的经脉！ 那黑线顺着内关穴直冲心脉，与三大营染毒士兵的死相如出一辙！ 祝红药与宁无咎迅速飞扑上前。祝红药一把扯开老妪的衣襟，一枚挂在颈间的红色小布囊应声跌落，散落出一捧带着浓郁麝香与硫磺异香的灰白色粉末。 “这是何物？！”祝红药厉声喝问。 绣娘哭得死去活来：“是……是西市玄坛庙的邻舍送来的“保命神仙香灰”！他们说……他们说只要每日将香灰冲水服下一钱，再将香囊佩戴在胸口，便能驱退妖后引来的阴气，保全家平安啊！” “混账！”祝红药气得浑身发抖，指尖银针刺入香灰，针尖瞬间凝结出一层诡异的暗蓝冰晶！ 沈南乔伸出二指，死死按住老妪的人中与膻中大穴，指尖暗自引动一缕微不可察的灵泉温润之力，强行护住老妪心脉最后一丝生机。 “不是疫病自然蔓延，他们是在拆整为零。” 沈南乔缓缓抬起头，那张原本沉静的面庞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极尽冰冷肃杀的森寒： “他们把“万毒母膏”稀释了千百倍，借着水井、借着草药、借着香灰、甚至借着百姓求生的迷信物件，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了每一条胡同！ ” “他们不是要一瞬间毒死百万人，他们是要让这城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不断有人发病倒地！他们要用这源源不绝的尸体与黑线，彻底坐实“天降大疫、妖后乱国”的死局，逼朝廷不战自溃！” 轰隆——！ 长街尽头，大医署临时建立的最大一座重症药棚大门，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生生撞裂！ 凄厉的铜锣声与求救声穿透了漫天风雪，撕心裂肺地回荡在灰暗的长空之上： “走水了！重症营走水了！” “药锅被砸了！有死士劫夺重症营的病患尸首啊！” 沈南乔长身而起，素银簪在寒风中泛起清冷的微芒，大氅翻卷如出征的战旗。 她转头看向身侧按剑而立的萧夜寒，眼底唯有一片焚尽万物的炽烈风暴： “萧夜寒，传令黎破军与方既白，封死南城所有的下水暗渠，全城搜捕佩戴双蛇香囊之徒！” “其余所有人，随本宫回药站！” “今日这南城的药锅，哪怕砸碎了一口，本宫就拿世家私仓的生铁重铸一口！” “只要本宫还站在这里，大医署的火，就熄不了！” 风雪漫天，九门紧闭的幽幽帝都，终于在这漫无边际的长夜之中，迎来了最惨烈、亦最决绝的一场生死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