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功德圆满，够不够命运改变的价格？

哒哒哒…… 细碎的雨滴落在墓碑上，砸在伞面上，在荒无人烟的墓园里显得格外刺耳、聒噪。 陈予安静静看着眼前的墓碑，脸颊因为用力咬合变得凸起。 “勇哥，你这次的事情闹大了。” “也太特么银翼了！” “你放心，下次我一定保全你，他们已经露出马脚了……” 上一通电话结束之后，陈予安直接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的时候，时间线已经被拉到了两个月后，他也从二厂街老房子的卧室里醒了过来，愣神了足足半个钟。 庞大的信息量和记忆画面又一次重置了人生记忆，过往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世，勇哥没有再进监狱了。 他直接死了…… 原本陈予安以为，这一次的调整只是将亲爹救出监狱而已，并不会对世界产生太大的影响。 顶多是让勇安建工集团彻底回到陈勇手里，有衣库也能趁势走的更远一点，外加圆了李长海开手机店的梦而已。 可万万没想到，2000年的勇哥玩了个大的。 甚至直接改变了整个江城的格局。 硬生生将未来的时间差都打穿了，干出两个多月的空白期！！ 2000年，扫黑除恶专项调查落地江城。 上一世，就是这个时候，勇哥作为江城势力最大的黑社会犯罪团伙被立案调查。 可这一世，却发生了意外。 督导组的车队刚刚开到酒店门口，大门都还没进去，就有“知情人士”亲自带着1995年下岗职工安置工作小组贪污受贿、挪用公款的证据主动拉横幅举报。 一时间，引起整个江城大地震！ 当年所有的参与者全部都被揪出来调查清楚。 收缴违法资金上亿！ 大批的江城干部落马，就连早早逃亡海外的职工干部都被依法抓回来清算。 除去无法追缴的海外资产之外，当年被贪墨的下岗安置费竟然追回足足六成，相关罪犯全部获刑入狱！ 审理工作完成，所有财产悉数在法院监督下打入专款账户。 一户一户的打给了每个人。 那年夏天，分散在全国各地讨生活的下岗职工们统一收到了迟来五年的安置费，欢庆的日子堪比过年。 江城的鞭炮、烟花全部售空，轰轰烈烈的响了一夜。 亮如白昼！ 可那些早已绝户无人的家里，再也没有了欢笑声。 黑洞洞的窗口，破碎的玻璃，再也没有温暖的灯光可以点亮。 街头巷尾，哭声甚至大过了鞭炮声。 但总算是有个说法，可以告慰那些年的苦楚。 整个案子因为做的太过漂亮，也收获了民众的大批称赞和锦旗嘉奖。 直接被列为了省级优秀案例，嘉奖项目！ 一时间整个江城大换血，在省里露了脸，被重点批评整改。 新来的领导班子人人务实，励精图治，誓要摆脱这层阴影的影响，经过二十多年的努力，将原本堪堪四线城市的江城硬生生带上了二线的边缘。 如今的整个江城，不管是基础建设还是民生福利都上升了一大截，更是扩建了一个省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吸引了大批外地厂商投资入驻，带动了不少就业岗位。 跟前几世那种半死不活的城建风格比起来，江城的城市面貌完全焕然一新。 更有活力，更有现代感，更有潜力！ 二十年里，江城的发展也陆陆续续吸引了不少早年间因为下岗浪潮而奔走他乡的本地人回家。 整个城市的烟火气都浓郁了几分。 还因此多开了几条江城特色早市景点，鼓励个体经济，打造出了旅游文化，变相创收。 越来越好的正向发展。 这一切的功劳，都源于那个所谓的“知情人士”。 也正是因为这场举报案的发生，江城原本的建材大亨孙佩兰在回国参加小孙女满月宴的时候被当场逮捕，因涉及下岗安置专项资金侵占洗钱罪等被判刑十五年。 整个徐家一夜之间衰败，资产重组，公司彻底由股东接手。 但是这种单个企业的兴衰变化，除了行业内的人听到一些只言片语之外，普通的江城老百姓根本没人关注。 唯独案件审理过程中，一场杀人案的出现，轰动了江城。 陈予安思绪万千，逐渐将注意力拉回现实。 又看了一眼摆在勇哥墓前的酒杯，此刻已经分不清里面有多少酒水，多少雨水了。 正如他这一生，既是江边沙场一霸的黑社会，又是替下岗工人鸣不平的义士，功过参半，没人能说的清楚了。 冷风中，陈予安长叹一口气，鼻头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红了。 “唉，命运啊，你没有杀他，就是他杀了你，你们两个人的纠缠是注定的。” “但徐永志不是自己一个人来杀的你，他露出了前几世我们都没有察觉到的另外一个帮手，或许也是他最早在红旗街赌场给你做局的合伙人。” “街，老方子，也是徐家建材公司的销售经理。” “你或许早就认识他吧，只是一直没把这位江湖前辈放在眼里……” 2000年的时候，陈予安也不过才六岁而已，根本记不得这么多事情，也记不得这么清楚。 这一切，都是他梳理过记忆之后，找律师亲自调取的当年案件卷宗。 里面清楚记载了徐永志和方克明两人杀人之后，供认不讳的犯罪过程和犯罪动机。 报复。 只有这轻飘飘的两个字。 但下岗职工贪污案子罪魁祸首的儿子联合一个混社会的老混子为了复仇杀了有衣库服装连锁店老板的事儿，还是在当年上了江城新闻的头版头条。 再加上二厂街那些老街坊们的传说，很快就让所有人知道那个递交举报证据的“知情人士”。 正是有衣库老板陈勇安排的。 所有证据也都是陈勇暗中收集的。 死的，是个替所有下岗职工出头讨公道的英雄，是个人物。 从那一天起，江城其他所有服装店的老板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他们这辈子的生意也干不过有衣库了，还不如趁早转行，自己也去有衣库买两件得了。 也正是靠着这份特殊的“情谊”，有衣库在二十多年的发展之中，逐渐将门店遍布了整个东北三省。 一举成为东北的国民级别服装品牌。 而这段故事的前因后果，抛去了那些外人不知的细节纠缠之后，也被各大新闻报纸和网络编辑反复编写，经年累月的宣传。 相关内容挤满了整个中文互联网的搜索引擎结果页 目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歌颂陈勇，一个是唾弃追骂徐波那个最大贪污犯。 整个案子里，当年的大部分参与者都已经落马受到了惩罚。 可唯独只有徐波始终不知所踪，就连孙女的满月宴上也没有见到过他的出现。 有人怀疑，他还躲在国外，逃过了制裁 真相至今还不得而知。 此刻，唯独为此事而后悔的，只有打了那通电话，多了一句嘴的陈予安。 他醒过来之后，融合了新的人生记忆。 顿时感觉天都要塌了。 是自己提供的信息，害死了勇哥。 如果不是他把徐永志父亲贪污了下岗职工安置费这条线索交给勇哥去调查，想要拿到对付徐永志的线索，那么勇哥永远都不会去做这件事。 可这通可以跨时空的电话，利弊非常明显。 那就是历史上发生的什么事情，稍稍波动，带来的都是无法预测，无法弥补的变化。 自己在未来，只能被动接受，被动为自己说过的话买单。 2026年，12月19号。 正好也是当年下岗职工安置费贪墨案的最终结案日期，宣判日期。 即便是省里催办的加急案子，也足足走了半年的司法流程才最终将每个犯人全都宣判了，让他们得到了罪有应得的下场。 而当年的勇哥甚至都没能等到这场宣判。 他只是做了自己良心上无法饶过的一件事，银翼了一把。 却从杀人者，犯罪者，变成了一个被人铭记的“人物”。 也算是变相的改变命运了。 …… 陈予安伸出手暴露在湿漉漉的空气中，似乎已经没有雨滴落下了。 啪嗒！ 他顺势收起雨伞，默默的转身从勇哥墓前离开。 一个人走在墓园的石板小路上，阴沉的天压得很低，乌云连成片，在地上水洼的倒影中，反而透着一丝丝亮。 刚走到墓园出口，准备右拐进停车场的陈予安突然原地站住了。 抬起手来准备点烟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目光左移，怔怔的看向此刻墓园入口广场上黑压压站着的一群人。 他们正安静有序的排队向广场石碑边缘送上捧花。 粗略估计，此刻站在广场上排队的人足有七八十个，甚至还有人源源不断的赶来，正从右边的停车场三三两两的走向广场方向。 陈予安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眼前的一幕愣住了。 今天也不是什么公祭日，更不是什么传统祭祀节，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多人不靠任何组织力量的自发出现在这里送花？ 正当他纳闷的时候，停车场方向两个叼着烟的六十来岁光头大叔手里扯起了一副花圈，皱着眉走向人群。 “是搁前面不？” “对，没错，我们每年都来，就这块地方宽敞，里面摆不开。” “嗐，这人没了，每年这时候来给他送个信儿，让他搁底下知道那些瘪犊子玩意都判了，他也没白帮咱们忙活一场。” “人不少啊，今年还是来晚了。” 俩大叔路过的时候，陈予安看清了花圈上垂着的一副挽联，上面赫然有一个名字。 陈勇。 只一眼，他突然明白过来。 这些人竟然都是自发来祭奠勇哥的？！ 陈予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按下打火机点燃了那根香烟，转身走向停车场。 一路走来，他看得到不少刚开进来的车，刚打开车门下来的人。 鲜花、烟酒、饺子，各式各样的祭品都有人拿。 面包车、网约车、小货车……什么车都有，都是普普通通的打工人，年龄普遍五十多，六十多。 见到这些，他原本压抑、后悔的心情反倒是在逐渐变淡。 这一世，勇哥的命运似乎有些不同。 放古代的话，这种事迹是不是可以说，积功德了？ 冥冥中，改变什么都需要一些代价。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勇哥付出的代价，够不够命运的明码标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