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再闹一场

母女俩笑够了，安柠抬手抹了把脸，这才拦了辆出租车。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街景从陌生渐渐变回熟悉，心里漫上来一层说不清的滋味。 离开周家将近一个月，再次回到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车子拐进小区大门，安柠往外看了一眼。 商铺还是那些商铺，门口的早餐店还支着那个旧招牌，花坛里几棵玉兰树也还是老样子，可她的心境已经全然不同了。 以前她每天出出进进，买菜、倒垃圾、接送安安，从早到晚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从来不知道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花开了几朵。 如今不用再伺候一大家子，只管自己和安安，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她才发现小区的环境原来挺好的：道旁树荫密密匝匝，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连那一排旧路灯的灯杆都透着一股安稳的旧意。 正看得出神，出租车在楼下停稳了。 安柠刚推开车门，就听见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声： “安安她妈？” 循声望去，是楼下水果摊的老板娘陈姐，正蹲在摊前摆橘子。 看见安柠先是一愣，目光在她和周念安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一种意味深长的探究。 安柠笑了笑，冲她点了点头： “陈姐，忙着呢。” 话音未落，旁边花坛边上坐着嗑瓜子的两个阿姨也望了过来。 一个是楼上的李婶，嗓门出了名的大，隔着好几步远就嚷起来： “哟，安安回来啦？瞧这孩子越长越俊了！听说还考上了清北大学？啧啧……真是了不得啊！” 嘴上夸着安安，目光却不住地在安柠脸上转，像在找什么稀罕东西。 另一个妇女虽没开口，可眼神里的好奇劲儿藏都藏不住，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的浅笑。 安柠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些人定是听说了她离婚的事，想看她笑话。 可她竟一点都不恼，甚至还有些想笑。 以前在这种目光底下她总是浑身不自在，总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才让人看了笑话。 可如今站在这儿，她忽然觉得那些目光轻飘飘的，像柳絮似的，吹到脸上痒了一下就过去了，连擦都懒得擦。 周念安站在她身边，大大方方对着众人打招呼： “李奶奶好！陈姨好！” 声音清脆响亮，把两人都叫得喜笑颜开，点头回礼。 安柠没再多寒暄，拉着周念安往楼栋里走。 身后传来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她懒得回头，径直推开单元门。 很快，她便在那扇熟悉的深棕色防盗门前站定。 门上还贴着那副半新的对联，横批“家和万事兴”几个字还红得鲜亮。 她看着那几个字，只觉无比讽刺。 敲门声响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拖沓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拉开一道缝。 周明珠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神情明显一怔。 那双惯常刻薄的眼珠子先是本能地往上一翻，嘴一张，那架势安柠太熟悉了，接下来准是一句带刺的： “你不是拿钱走人了吗，又跑回来想干嘛？” 可话刚到嘴边，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安柠，落在她身后那个安安静静站着的人身上。 周念安穿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扎得利利落落，安柠身侧一站，整个人像一棵刚抽条的小白杨，清清朗朗的。 周明珠的嘴张着，那句嘲讽在舌尖上打了个转，生生被她自己咽了回去，下巴往里一收，脸上的刻薄来不及撤干净，又急着堆出一层新的表情，两种神色在脸上撞了一下，最后糅成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讪笑。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 “安……安，你、你怎么来了？” 周念安没等她让开，侧身从她胳膊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径直挤了进去，声音清清脆脆的： “我来找我爷说点正事。” 周明珠被小丫头撞了个趔趄，下意识想发火，可周念安已经大大方方走进客厅了。 安柠跟在她身后跨进门，顺手把门带上，眼角余光都没分她半分。 客厅里，周卫国正坐在那张老式藤椅上，手里端着保温杯看抗日剧，屏幕上枪炮声轰轰烈烈地响着。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看见安柠的瞬间眉头习惯性地一拧，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掠过安柠，落在了周念安身上，整张脸像被一只手从底下托了一下，眉头“唰”地舒展开，嘴角往上提，眼角往下弯，速度之快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 他放下保温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在展示什么气定神闲的派头，开口时声音也拖得又软又长，带着一种过分亲昵的、让人浑身不自在的慈祥： “哟，安安回来啦？快进来坐，爷爷正想着你呢。” 王桂香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经过这段时间的调养，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大半。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安柠的刹那嘴唇一撇，那副尖刻的样子刚要浮上来，可她也看见周念安了，撇到一半的嘴角硬生生拐了个弯，往上翘成一个讨好的笑，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调整，那笑意便显得又生硬又突兀。 她的手指在佛珠上捻了一下，像是提醒自己什么，然后嗓音也软下来，挤出一种刻意柔和的调子： “安安来了呀，快坐快坐，奶奶给你洗水果去。” 说着便作势要站起来，可眼神却不住地往安柠脸上扫，像是在打量一件忽然变了模样的旧物件。 可周念安走根本不接他们的话茬，径直走到茶几前站定，像棵扎了根的小树，立得稳稳当当。 紧接着，她对着周卫国道直接开口： “爷爷，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通知你。” 话音刚落，周卫国端着保温杯的手猛地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便被周念安这声“爷爷”叫得有些发飘，又有些发虚。 实在是这丫头平时不怎么叫他，今天一进门就喊得这么利索，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不待周卫国从那份突如其来的亲昵里回过神来，周念安已经开了口： “我爸耍赖，不想离婚了。” 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这句话落在客厅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连电视里轰轰烈烈的枪炮声都仿佛隔了一层，空气骤然静了下来。 她停了一瞬，目光慢慢扫过周卫国那张还没来得及收住笑意的脸，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声音不高不低地又补了句： “既然如此，那我之前答应你的事，也作不了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