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人各有命

顾燕熙从静室缓缓走出来，门扇推开的一瞬，廊道壁灯昏黄映着深色墙面，投下长影。 窗外大雨滂沱，骤风般着雨水扑打着玻璃，发出阵阵沉闷声响。 她刚迈出门槛，脚步便蓦地一顿，迎面撞上赫知茉。 赫知茉就站在静室门外，像是等了许久。 她眉头紧锁，眸光看着顾燕熙，随即视线一低，瞥见她手中那张婚书。 下一瞬，她猛地伸手将婚书一把抽了过去。 “知茉……” 顾燕熙的话还没出口，赫知茉便已将那纸张展开，视线扫过新郎新妇一栏。 新郎：赫知彦。 新妇：顾燕熙。 赫知茉眼睛倏地睁大，一下攥紧了婚书。 “你们……”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顾燕熙。 “你们真的要这么做？” 顾燕熙站得笔直，脸上神情微微一动，却将头偏向一旁，没有回答。 赫知茉胸口急促起伏，她下意识转头，望向走廊深处的另一侧。 赫知彦卧房里仍亮着灯，刚刚军医与医助才匆匆进去。 不久起，她亲眼看见二哥被人扶回公馆，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吓人，衣服下的伤口重新渗了血，整个人站都站不住地昏了过去。 直到现在，人还没醒。 而竟在这个时候，她们替他定下了婚事。 赫知茉猛地回过头，一把抓住顾燕熙的手，急得声音都慌了。 “燕熙姐！你向来最是通透体面，怎么忽然就犯糊涂了？” 顾燕熙的手被她攥得发疼，却没有挣开。 赫知茉眼圈泛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是，从前我觉得，你会是我二嫂。可那是……那是因为其桢姐姐不在……” 此话落下，顾燕熙呼吸一滞，似一根细针，扎进她的心口。 可她只是轻轻垂了一下眼，待再抬眸时，神情依旧端然。 赫知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越发难受。 “我二哥心里没有你啊！” 她喉咙紧的似堵住一般，却终忍不住，语气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他心里装着别人，装着其桢姐姐！你怎能嫁给一个不爱你，心底装着旁人的男人？你这样做，对你自己不公平，对我二哥也不公平！” “知茉。” 顾燕熙终于沉声开口，她转过头，正视起赫知茉。 “人各有命。” 她声音清朗，甚至称得上温和，赫知茉眉头蹙起，怔住了。 顾燕熙望了她一眼，又缓缓侧眸望向窗外吞没天地的风雨。 “傅小姐也好，知彦哥也好，我也好……人各有命。”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慢慢收回视线。 “有些缘分，不是两个人彼此喜欢，就一定能有个好结果。更不是只要情深，就能不顾旁的一切。” 霎时，廊外风雨声骤响，密密匝匝，而顾燕熙的眼底只余克制下的平静。 “这世道不是从前了，我既姓顾，你二哥既姓赫，便有我们需要承担的家族责任。生逢乱世，万般皆是因缘，由不得人愿意，还是不愿意……” 一番话，赫知茉怔怔望着她，握着婚书的手慢慢松了些。 她懂，当然懂，可心里却越来越慌。 二哥和其桢姐姐，那样相爱的两人。 二哥甚至肯为其桢姐姐豁出性命，兜兜转转，自再度重逢。 她以为，这样的情意总能有个好结果。 可如今呢？ 其桢姐姐走了。 二哥冒着大雨出去，却带着一身伤回来，还昏迷不醒。 倘若连这样相爱的人，都逃不过这世道的摆布…… 那她呢？ 她与傅叙安之间，又能走多远？ 赫知茉张了张嘴，眼底热气烫的她眼眶发疼。 忽然，她想起傅叙安看她时那抹温柔的眼神，也想起两人之间横着的身份隔阂。 她只觉得，只要彼此喜欢，总能慢慢想出办法。 可此刻，眼前这张婚书，耳边顾燕熙的话语，像一记又一记冷冰的耳光。 喜欢又有什么用？ 连像二哥那样的人，都不能决定自己要娶谁。 那么她和傅叙安呢？ 赫知茉咬紧了下唇，心里堵的一阵接着一阵。 “可你们也不能瞒着二哥……” 忽地，她颤声一句。 “他现在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等他醒来，你们告诉他，他娶了别人……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会怎样！” “住口！” 霎时，一道沉厉的声音，从静室里传出。 孙雅璧自门内走出，她脸色沉着，眉间疲惫被强行压下，只剩赫家主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看向赫知茉，敛着眉眼，一字一句沉肃。 “知茉，婚礼结束之前，你都不准将此事告诉你二哥。” 赫知茉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简直难以置信的望着母亲。 “母亲……” “我说的话，你听清楚了。” 孙雅璧没给她反驳的余地，凛声严肃。 赫知茉胸口起伏着，眼眶发红，她忽然觉得眼前的母亲好陌生。 “母亲，您和顾家，为什么一定要这样逼二哥？” 这句话落下，孙雅璧的神情微微一僵，手指收紧，眼底掠过一瞬难言的痛意。 可也只是一瞬，便被她敛去，她不能退。 赫家如今处境，已容不得她再任由儿女的心意行事。 赫知茉却眸光一晃，像忽然想到了什么。 “母亲……” 她盯住孙雅璧，念及此呼吸倏然乱了，眼睛一点点睁大。 “是不是您？是不是您赶走其桢姐姐的？” 一时长廊下灯光昏黄滞涩，静得只剩外间的落雨，噼里啪啦地重重敲打在每个人心口。 孙雅璧看着女儿，神色越发沉黯，缄默不言。 可这般沉默便已足够说明一切。 赫知茉脸色骤变，眸光顿时乱了方寸。 这几日，她一直想不明白。 明明前些时候，二哥顶着赫顾两家的压力，与其桢姐姐之间已有了转圜。 可其桢姐姐却忽然悄无声息的走了，二哥发疯了一般的四处去寻。 今晚更是带着一身伤回来，仿佛连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抽走了。 “母亲！” 赫知茉的声音陡然拔高，孙雅璧却依旧没有回答。 “我要告诉二哥！” 她眼底划过一抹凉意，猛地将婚书往顾燕熙怀里一塞，转身便朝赫知彦卧房冲去。 “我现在就去告诉他，你们瞒着他，定了婚事。” “赫知茉！” 霎时，孙雅璧厉喝一声。 赫知茉没停，脚下的每一步都匆忙着急。 饶是二哥昏迷，她也要在他耳边告诉她们瞒着他做了什么。 就在赫知茉即将走到廊道转角时。 “其桢离开，亦是为成全你与傅叙安。” 身后忽然传来孙雅璧沉凛，却字字清晰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