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弯下的脊梁

把赖三拖走以后，牛前进并没有在这个插曲上继续浪费时间。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用力摇了两下把手。 “给我接保卫科外勤班。叫王干事过来一趟。” 放下电话，牛前进转头看向沈清秋，神色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利落：“时间不早了。你父母现在应该在西区的开荒地干活。我让王干事直接带你过去找人。” “多谢牛书记。”沈清秋站起身。 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着旧军装、面容削瘦的干事推门跑了进来。 “牛书记，您找我？” “小王，这位是军区来的同志。你现在带她去一趟西区开荒地，把劳改人员沈振国提出来。给她腾个单独的屋子，让他们说说话。”牛前进干脆利落地交代，“再给他批半天假。” 牛前进只字未提沈清秋的身份和姓名，王干事也不敢多问，目光在沈清秋庞大的身躯上扫过，立刻双脚并拢：“是！” “跟着小王去吧。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牛前进点点头。 沈清秋没有过多客套，弯腰单手拎起放在地上的巨大帆布包。这包里装着几十斤的粮食、衣物和药品，分量极沉。但她提在手里，手臂肌肉只是微微隆起，动作轻松得仿佛拎着一团棉花。 王干事本想客气一下帮忙提行李，看到这一幕，伸出去一半的手硬生生缩了回来，咽了口唾沫，转身在前面带路。 推开保卫科的木门，冷风裹挟着粗糙的沙砾扑面而来。 沈清秋拉紧领口，跟在王干事身后，大步朝着农场深处走去。 路越走越偏。 离开红砖房所在的农场行政办公区后，周围的景象急剧恶化。脚下的土路变成了坑洼不平的盐碱地，白花花的盐霜像一层洗不掉的霉斑，覆盖在龟裂的黄土上。靴子踩在上面，发出干涩的“咯吱”声。 走了快半个小时，四周越来越荒凉。 狂风在空旷的戈壁滩上肆无忌惮地呼啸，卷起一阵阵小型的黄沙龙卷。没有树木，没有建筑遮挡，风口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 前方出现了一大片一望无际的荒地，地里全是大小不一的砾石和坚硬的盐碱土块。 这就是西区开荒地。 沈清秋的脚步微微放缓，目光投向荒地深处。 只一眼，她的心脏便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在荒凉的戈壁滩上，几十个穿着灰黑色破旧棉袄的人，正顶着足以把人吹透的寒风，在吃力地劳作。 他们的衣服上打满了补丁，有的地方连棉絮都露了出来，变成了发黑的硬块。每个人都被冻得缩头缩背。有人在挥舞着十字镐吃力地刨着坚硬的冻土，有人在用推车拉运沉重的石头和沙土。 没有一个人说话。 甚至没有一个人在劳作的间隙停下来喘口气。 沈清秋看着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些人，更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他们的动作机械、迟缓，每一次挥镐、每一次弯腰，都透着一种被彻底榨干了生命力的沉重。寒风吹开他们头上破烂的毡帽，露出枯瘦如柴的面颊。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们的眼睛。 当王干事带着沈清秋走近开荒地时，有几个劳作的人抬起头看了过来。 那是一双双完全空洞的眼睛。没有好奇，没有畏惧，没有希望。眼珠浑浊黯淡，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死翳。在这片被风沙隔绝的牢笼里，他们已经被繁重的体力劳动和残酷的管教，彻底磨平了作为“人”的生气，变成了一台台只会服从指令的麻木机器。 王干事领着沈清秋走到一块刚开垦出一半的荒地前。 他停下脚步，双手叉腰，冲着人群中一个正在搬运石块的背影扯开嗓子大吼。 “沈振国！出来！有人找你！” 尖锐的吼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 周围的人依旧在干活，连挥镐的节奏都没有被打乱一丝一毫。 那个背影动作一顿，手里刚抱起的石块重重地砸在推车里，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那个穿着破旧黑棉衣的高瘦身影，胡乱地在棉衣下摆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土，从人群中吃力地挤了出来。 那人起身的动作有些僵硬。他的左腿似乎受过伤，站直的时候微微打了个晃，随即立刻用手扶住推车把手稳住身形。 沈清秋站在王干事斜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死死地盯在那个身影上。 脑海中，原主的记忆犹如开闸的洪水般疯狂涌出。 记忆里的父亲沈振国，是京市第一机械厂的厂长。他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他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身上带着一股高级知识分子儒雅而自信的气质。他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眼角带着温和的纹路。 可眼前这个人…… 沈振国佝偻着背，缩着脖子，甚至不敢直视王干事的眼睛，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 他的脊背驼得厉害，仿佛肩上压着一块看不见的巨石。那件破棉袄穿在他高瘦的身躯上显得空荡荡的，北风一吹，勾勒出底下枯瘦如柴的骨架。 头发白了大半，乱如杂草。脸上布满了深深的沟壑，皮肤被大西北的风沙和紫外线摧残成了粗糙的暗褐色。由于常年营养不良和重体力劳动，他的两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起。 曾经那份儒雅和自信，已经在这三年日复一日的改造中，被残酷的现实一丝一丝地抽干、碾碎，连渣都不剩。 他整个人，被彻底磨平了棱角。 沈振国小跑着停在王干事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他双脚并拢，双手局促地贴在裤腿两侧。由于常年在冰冷的室外开荒，他的双手骨节粗大变形，手背上满是冻裂的血口子和洗不掉的泥垢。 “王干事，您叫我。” 沈振国微微弯下腰，低着头，声音沙哑且透着极其明显的卑微和讨好。 这完全是一个长年处于最底层的劳改犯，面对管教人员时最本能、最驯服的姿态。 沈清秋看着他弯下的脊梁，看着他那双布满血口子的手，心脏骤然一缩。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的刺痛，牙关死死咬紧，才强行将那股上涌的情绪压在喉咙里。 “嗯。”王干事板着脸，从鼻腔里哼出半个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