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训诫

季叔显认定自己好心办了坏事。 当初他将周南呈约在相国寺，本是打算把徐云章引荐给他，想着徐云章即将科考，榜上有名的希望极大，有了表哥做后盾，好歹能在京城混个一官半职，免得外派… 他真是没想到，表哥见色起意，将徐云章的未婚妻给抢走了。 天老爷，他像极了青楼的老鸨子，牵绳的掮客。 尤其是见到薛星玉只能坐在轮椅上，双腿不良于行，他心内的愧疚更是重上加重。 他不自觉地把薛星玉遭到的厄运，归于他擅自提出帮徐云章见他表哥的事情上。 他缓缓走上前，脸上浮现自认为亲切的笑意。 “薛姑娘，你还认识我吗？我是护国公的表弟，姓季名叔显，我们还在相国寺一起用过斋饭，记得吗？” 相国寺？ 斋饭？ 听着就来气！ 薛星玉抬眸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滚！” “好嘞，这就滚…”季叔显爽快地应声，走了一步回过头问。“滚我不太会，走开行吗？” 薛星玉双眸静静地看着他，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讪讪笑了几声，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站在身后的细叶很是不忿。 “他是老夫人亲妹的长子，父亲官拜秘书少监，是读书清贵世家。听说他在家极不受宠，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何以见得？” “你已经入了国公府，是国公爷的贵妾，府内人人都得恭敬尊称一声姨娘，他为何唤你薛姑娘，真是不知礼数。” “是吗？” 薛星玉倒觉得薛姑娘这三个字，挺好的。 “季家的人常与国公府来往，奴婢也听了几声。季家大郎为人木讷蠢笨，但季家其他儿郎却个个是人中翘楚，尤其是季家二郎，不光学识好，长相更是优越，奴婢有幸见过一回，面如冠玉，风姿绰约。不怕主子你笑话，奴婢还梦到过他，他还同我说了话呢…” 薛星玉轻笑一声。 “你做梦也只敢和他说句话？” “这，这还不够吗？” “下次做梦，记得手持鞭子，将他踩在脚下，让他哭着向你求饶，口口声声说心悦你，没有你就活不下去。” 细叶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瞧着左右一眼。 “主子，这不太好吧，而且奴婢做不到啊。” “没让你做，做梦可以大胆一些。” 细叶愣了愣，卷着手指，很是为难。 “你去找国公爷，说我累了想回去，你问他回不回，不回我先走了。” “你一个人…” “我就在这儿不动，你快去快回。” 薛星玉望着细叶远去，端了茶自顾自地喝着。 院内渐渐摆了桌子，越来越多的姑娘妇人往这边推椅而坐。 有人在喝茶说话，有人时不时往她这边看了几眼，交头接耳，更有大胆攀附的人向她走来，笑嘻嘻地问候她。 “小夫人安好。” 薛星玉不解地问。 “你喊我什么？” “小夫人啊…” 薛星玉心神微恸，脸上勉强浮出温和的笑意。 “你也安好。” 寒暄了几句后，薛星玉撑不住了。 她心内一直被压着的痛随着一句小夫人翻涌而出。 小夫人… 呵，什么叫法，真是太可笑了。 妻不妻，妾不妾的，明理的人一听就知，这是受宠且迫切想要上位的妾，却迟迟没有达到目的，吩咐外面的人先喊着，过过耳瘾。 心机深沉，狐媚惑主，厚颜无耻，这些都成了外人眼中的她。 她浑身疼，疼得厉害，身上仅存的那几根傲骨，正尖锐地插在她即将颓丧下去的头颅，弓下去的背脊，肉身娇躯，如何能经得住铺天盖地的冷眼和讥讽。 她闭上眼，不去看，不去听，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会好很多的。 “星玉。” “星玉…”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薛星玉缓缓睁开眼眸，是她的大哥薛瑾。 三年未见，他瘦了许多，曾经清澈的眼眸如今添了几分浑浊，眉间隐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烦躁，对于薛星玉出现在这个场合颇为不满。 “你的腿好些了吗？” “没知觉，不知是好了还是没好。” “今日，你不该来的。”薛谨叹了口气又继续说。“要不是你爱出风头，勾三搭四，你怎会被国公爷看上，还害得云章考试差点出岔子，他好不容易成亲了，你又来添乱做什么？” 薛星玉沉默片刻问。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训诫我的？” “你这是和大哥说话的态度吗？一丝恭敬都无，看来进了国公府趾高气昂，瞧不上我了。” “我腿都没了，拿什么趾高气昂，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义兄！” “你喊我什么？” 薛瑾对薛星玉阴阳怪气的口吻颇为不满。 “母亲和你说过，那都是权宜之计，只是对外的说辞而已，对内依旧不变，你一个后宅妇人又不经常外出，在乎那些虚名有什么用？” “你的意思是，名声你们要，好处你们也要？” “你胡乱说些什么，母亲说当时你也是答应了的，如今又把旧事翻出来做什么？” “我是答应了，答应你们将嫡女贬为义女，但我还说，生恩已还，往后与薛家不再往来，义母没将这话传到吗？” “父母生养之恩，岂是你说断就能断的，你简直无理取闹。” 薛星玉听后，吸了吸鼻子，眼眸升起一层薄雾。 “哥，我只是你们笼络国公爷的工具吗？你可曾怜惜我半分？” 薛瑾见了，心口有些堵，她的眼睛红得要哭出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他抬手想要擦拭，却又硬生生放下手，甩袖离开，只留得一句话。 “你好自为之。” 薛星玉靠在轮椅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抬头往天上看，却被树枝挡住了眼，光从缝隙中漏下来，光影中，零星的灰尘和浓烟翻滚涌动，想着出家人口中常念的尘世，便是这番场景吧… 光的纯粹夹杂着污垢，黯淡在黑暗里的尘埃却在光影中显露… 没有对错，没有是非，但经过人心的琢磨，则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曾几何时，母亲曾告诉她，她生下来时屋檐下燕子筑巢，老旧枯死的树桩长了新芽，是个极好的征兆，由此家人都格外疼爱她，如珠如宝，如星如玉，这便是她名字的来历。 而如今，她被家人弃如敝履。 她想人心便是如此吧，有用则留，无用则弃。 能怪谁呢？ 要怪便怪这世道，掌权者胡作非为却被人称赞情深义重，得利者物尽其用还要冠冕堂皇… 只要人活一口气，便是既要又要，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