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十八日

薛星玉老老实实喝了一碗米油。 大夫说了，她已经好几日未好好进食，吃肉恐不妥当，午时把肉剁的稀碎，肉糜熬粥喝下去是可以的。 周南呈一进门，看见薛星玉坐在圆桌旁，安静认真地吃东西，之前悬着的心顿时落了下来。 看来，去为她求个诰命还是有用的。 他挪了椅子，坐在她身旁。 薛星玉转头看了他一眼，又回头慢慢地一口一口喝粥。 “好点了？” “嗯。” 他瞧着她拿着勺子的指尖有些微微发颤。 “我喂你吧。” “不用。” 周南呈见她拒绝也没恼，拿起搁在筷架上的竹筷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薛星玉碗里，然后放下竹筷撑着下巴看着薛星玉用饭。 她用了一碗肉糜粥，吃了几口青菜，饮了半碗清淡的鸡汤，还吃下了他给她夹的鱼… 他心里没来由地欣喜，只要她肯好好地待在他身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小玉，等你病再好些，上次搁置乘画舫游湖的事，我们重新再去？” “嗯。” 周南呈没想到薛星玉竟然答应了，他以为会有其他波折。 “小玉，上次…” 他话还未说完，珠帘后细叶的声音响起。 “姨娘，有一样东西需要你拿主意。” “进来。” 细叶双手托着黑木桃花漏金匣子，打开后，一枚上好的金簪，簪子上镂的是圆月缠枝，技艺高绝，做工精美，枝叶更是栩栩如生，枝叶上的树皮都雕刻如真的一般… “这是谁送的？” 周南呈记得自己从未送过这样的金簪给她。 细叶忙接过话。 “姨娘在徐府昏迷后回了纤云阁，奴婢在姨娘发髻上看到的，奴婢未曾见过这枚金簪，所以特来请姨娘定夺。” 薛星玉拿起金簪仔细端详了许久，然后又重新放回匣子里。 “许是我大哥送的，当时我和他起了争执，他那个人好脸面，不肯当面说些好话，只好私下里做这些事来弥补些心内的愧疚。” “细叶，你拿走吧，我不想看见。” 细叶抬眸看了一眼旁边周南呈的脸色，随即垂下头恭敬地说。 “是。” “还有…”薛星玉声音很轻。“我想去花园转转，这里我待闷了。” “好。” 府内，有一方巨大的池塘，池塘内碧波荡漾，沁粉的晚荷开得正艳，碧色的荷叶微微摇摆身姿，犹如穿红着绿的海棠，碎了清池一地… 园内的桂花开得早，香味浓郁，金灿灿的一片，微风拂过时，缤纷飞舞。 薛星玉转动着轮椅来到池塘边的空地上，这里离荷花近些，她只要弯下身子，便能亲手摘一朵。 “中秋节快到了吧？” “再过十八日，就是中秋节。” 周南呈蹲在她前面，双手覆在她的手背，轻轻握紧，眼眸注视着薛星玉的神色。 “小玉，我当时只是太生气了，我希望你见到徐云章成亲后死心了便和我好好过，把心思全都放我身上，我没想过你会气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们三年的感情，你就没有一丝留恋的地方吗？” 他见薛星玉无动于衷，只看着满池的荷花发呆。 他无奈叹了口气。 “你许久未同我下棋了，我得了副独山玉磨成的棋子，触手温润，回去后我们手谈一局如何？” 然而薛星玉依旧在发呆，没有任何回应。 “小玉，你在听吗？” “啊？” 薛星玉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刚刚她确实不在听，她在想那个金簪的事。 金簪镶嵌一枚圆月缠枝，她见到第一眼便知这是池暮原留给自己的暗号，中秋节时，韵枝楼。 突如其来地多出一枚簪子，薛星玉毫不犹豫地将这事推到薛谨身上，他那个人好面子，别人将好话好事堆在他身上，他都欣然接受，即便他心里清楚不是他做的。 周南呈也不会去问，这些都是薛府的事，他不会去深究。 她只有十八天！ “你刚说了什么？” 周南呈喉咙不自在地哽咽了一下。 “小玉，你现在连话都不想听我说了吗？” “不是，”薛星玉抽回手，神色恹恹。“我恍惚得厉害，你别在我面前晃，晃得我头晕目眩的。” 周南呈心犹如针扎一般疼得密密麻麻的。 “我说我们很久没下棋了。” “好，用了晚饭后，行吗？” 周南呈松了口气。 “之前是我…” “没关系。” 是的，没有关系，她不在乎的。 做了错事，是他本来就想做，而实际也这么做了，伤害别人后又后悔自责，用太多的迫不得已，身不由己来洗刷错误，最后，他成了一个为情痴狂的好男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太爱了，所有人听了，都会称赞他，从而嫉妒她，指责她，说她矫揉造作，不知好歹，却忽视了她生了重病，苦药一碗一碗地往肚子里灌。 周围有太多人说，听着听着连自己都认为病了是自己活该，渐渐地就妥协了。以后她若是再这般生病胡闹，护着自己时，就是不懂事。外人也会说，他爱你才会这般对你，他也只对你这样，难道还不够吗？ 算了。 百口莫辩，众口铄金，当污水的洪流淹没了事实，握在手中的清白，就是错的。 所以，算了。 她不想争论这些，她也不想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剩下的十八日，才是她真正要去做的事。 “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薛星玉抬眸仔细地打量着周南呈。 “我没见过你穿白色的长衫，你柜子里有吗？” 周南呈不明白薛星玉为何会问这些。 “我很少穿白衫，我少时常练功受伤，身上常有血渍污渍，为了不让母亲担忧常穿深色的衣服。” “你今晚穿来下棋。” “为何要穿白衣？” “想看你是否有仙风道骨的模样…” 周南呈笑了。 身后，乐川的声音传来。 “爷，老夫人回府了。” 周南呈站起身，推着薛星玉的轮椅往回走。 “我不去，你自己去迎吧。” “胡说什么，她回来你不去迎，回头又数落你的不是。” “我去不去都要数落我，还不如不去，再说，我现在还没缓过来，头晕得厉害，只想待在这里闻闻香气舒服一些，她若是问你我在哪儿，你直说就行，不必为我遮掩。” 周南呈离开了，细叶陪着薛星玉待在原地。 远处，有个身影朝她靠近。 “薛姨娘。” 许久未见的知茗姨娘屈膝跪在薛星玉面前，娇艳的她如今像蔫儿的花朵，青丝散乱，发不成髻，脸色暗沉，唇上起了皮。 她是从宫中出来的，仪容和规矩刻在骨子里，想来这段日子，是吃了许多苦头。 “求你，不要再派人灌我吃馊饭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