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数落

鞭子抽在背上，季叔显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没有吭声，因太疼，冬月里额头上都沁出细密的汗。 他慢慢放缓尖锐的呼吸，待稍稍平息后回了话。 “父亲，我想做个正常人，我不喜欢别人总笑话我，我也不想人前人后别人都说我木讷痴傻。” “季家的子孙哪会有不优秀的，只有出现你这个异类，而且你还占着嫡长子的位置，你懂嫡长子这三个字的含义吗，这个人，这个位置是举整个家族全力托举的，要为季家延续荣华，昌盛百年的，你做得到吗？你只有痴，只有傻，才能名正言顺地将这个位置让给你二弟，这关乎季家的百年大计，你作为季家的子孙，理应为家族牺牲的。” 季叔显哽咽一声。 “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难道不能得解考举就不配为季家的子孙吗？父亲，我十一岁才开始启蒙…” “你这是在怨你的父亲吗？” “儿子不敢。” “事到如今，这件事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比家族荣耀更重要的事。若是你能比得上你二弟一星半点，我也不会出此下策。我为家族殚精竭虑，还落得被你埋怨，简直不知所谓。” 季叔显双眸微阖，而后又缓缓睁开。 “父亲言重了，是儿子不孝，不能为家族分忧。” 季昌合哼了一声，拂袖走出，看见食盒，心头的恼怒更甚，将食盒打翻在地。 “说你上不得台面还真是，尽是些女儿家的做派，一股小家子气，我要的是你这些糕点，蛊惑人心的绝本？我要的是你安分做好我交代你的事，好好装疯卖傻，也算你在季家有点价值。”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季昌合的脚步越来越远。 季叔显跪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他回过神，看见朱红色地毯上被打翻在地滚得到处都是的桂花紫团，爬过去，捡起一个拿在眼前端详，然后整个塞到嘴里，清甜的滋味盈满口舌。 他又捡起一个往嘴里塞，挺好吃的。 薛星玉都说好吃，还说父亲母亲肯定喜欢的。 他吃着吃着，满目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早就是家中的弃子了不是吗？ 他还在期待着什么？ 或许是别人自小就触手可得的东西，在他这里却难如登天。 冬月的夜很静，只听得院外头有仆人轻声走动，他的院里长着一株柿子树，结了的果子都掉落了，只剩的几个红彤彤的小灯笼，挂在枝头任凭天寒地冻，风吹雨打。 檐廊下火红的灯笼，枝头上火红的柿子，犹如十一岁那年，他穿着祖母亲手缝制的火红的棉袄跨进了季府这道大门。 母亲嫌红色穿在男孩身上艳俗，他再也没见过那身红棉袄。 父亲嫌他口音重不识字，行为举止怪异惹人笑话，丢了季家的脸。 弟弟妹妹们也嫌有这样一个蠢笨的大哥而感到难堪。 他像是一个入侵了陌生的地方，而那些血脉至亲，却成了最鄙夷他的陌生人。 他卑怯，敏感，一心想要融入京城，融入这个家，他刮去了原来的骨血，换了一身新的，艰辛又痛快，总期望着能与家人其乐融融。 然而，人生总是认初见。 固定的偏见，与他拼尽全力都比之不上的高度，使得他望尘莫及。 回望过去，他挣扎了近十年，也改变不了任何人对他的看法，他依旧是从淮阳来的土包子。 或许，他真是不适合做优秀到极致的季家人。 或许，那年，他不该进京。 或许，他是母亲难产而死去的儿子，在他们余生，每逢清明，至少还能为他哀悼片刻。 他忽然想起了薛星玉。 她身为女子，在没有任何依靠下，双腿甚至没好多久，在群狼环伺周围人都想至她于死地的艰难险阻下，凭靠自身的勇气和谋划，一步步走了出来。 她敢抛却了所有的荣华，安稳，富贵，选择一步步从头开始。 那他为何不能像她一般，也抛却所有的荣华，抛却所有他无法企及的愿望。 她艰难地走出去，而他，可以失去一切走回去。 这里，他只是季家上不得台面的傻儿子。 而在淮阳，他是祖母唯一的依靠。 其实想想，只要自己不想被束缚，自己主动放弃背了沉重已久的负重，他可以自由地往前行。 身后，是林伯担忧的声音。 “大公子，你背后的鞭伤刚上了药，就别坐在门槛上吹冷风了。” 季叔显笑了笑，指了指院子的那扇门。 “林伯，我是从那扇门里走进来的。” “我也可以从那扇门里走出去。” 两日后，季府摆了宴席，请了各路亲戚好友前往季府做客。 季叔显没什么事，坐在客院的廊亭里发呆，却陡然看见坐在首席的表哥周南呈，正同几个叔伯在说话。 季叔霖站在周南呈身边，似乎在劝诫他。 表哥身穿一袭玄衣，身形比先前瘦削许多，衣衫空荡荡的，神色比之前还要淡漠，众人围着他说话，他却一个劲地饮酒。 他没有过去凑热闹，安静地坐在廊亭里，也不知过了几时，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他受伤的地方疼得火辣辣地，他痛呼一声，猛地转头，看见周南呈站在他身后，疑惑地看着他。 “你也受伤了？” 什么叫也？ 季叔显嗯了一声。“小伤罢了。” “姨父打的？” “是。” “你听话些，他自然不会打你。” 季叔显沉默片刻，嗯了一声。 周南呈满脸疑虑地看着他。 “你怎么回事？这次回来变了许多，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可不像爱凑热闹的你。有什么心事吗？” 季叔显摇头。 “没有，只是我若出去，别人又要拿我和叔霖比较，我就干脆不去了。” 周南呈了然，掀袍坐在季叔显旁边。 “何时从淮阳回来的？” “昨日刚到。” “你…” 季叔显忙接过他的话。 “表哥，你也受伤了吗？” 周南呈提到这个，咬了咬牙，又自嘲一声。 “在皇宫被陛下打了十大板。” 季叔显很是惊讶。“表哥，你犯了什么事，陛下平时最疼你了，怎么舍得打你？” “薛星玉失踪你是知道的。” 季叔显垂下头，眼眸看着地上的蚂蚁。 “我知道。” “她跑到长公主的封地藏起来，我带人去各个关口堵她，没成想，被长公主一纸诉状将我告到御前，陛下动怒，派人将我押回来赏了十个板子。” “长公主为何要在陛下面前告你的状，你与她结仇了吗？” “我与她素无往来，却没成想，薛星玉那么大面子，竟然煽动长公主与我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