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离京

此事没有不了了之，季叔显被摁在地上打了五个板子，罚跪三天祠堂。 父亲告诫他，这就是他忤逆他的代价。 祠堂空荡荡的，一块块的黑色牌位整齐地搁置在条案上，有的刻了名号，有的什么都没有，立在那儿滥竽充数，或者，在等待后人的归来，想想有种等死的感觉… 所以，祠堂和灵堂一样，都让人心生畏惧。 冬月的冷格外浓一些，秋冬交接，秋日的风如刀，冬日的冷如刺，风冷如刀刺，在空旷的祠堂里呜咽打转，实在是让心生胆寒。 季叔显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 门忽然被推开，条案上的烛光被吹歪了一排。 轻缓的脚步朝季叔显走了过来。 “大哥。” 季叔霖站在他身后，踌躇了许久才开了口。 “你来了？” “嗯。” 季叔霖蹲在身，将食盒一层一层摆开在季叔显面前，最后将筷子递在他的面前。 “大哥，晚上都没用饭，吃点吧，免得饿坏了。” 季叔显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不必了，父亲知晓我若是偷吃了，就不是跪三天祠堂那么简单。” “不会的，我等会去和父亲说，是我送饭菜给你，他定不会责怪你的。” 季叔显轻笑一声。 “你去说？” 季叔霖顿感这句话的不妥，沉默了片刻。 “大哥，今日的事是我不对，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想法，民间公认的习俗，长者为大，我想着你还没有谈论亲事，如何能轮的上我，未曾想到会造成这个局面。” “那些我说不要的，其实都是你喜欢的，我只是故意和爹娘这般说，请求他们给了你。” 季叔显面无表情地回话。 “嗯，那我谢谢你。” “大哥，你别怪爹娘，他们只是对我期望过大了一些，并没有刻意针对你，贬斥你，你是他们的儿子，他们…” “叔霖，”季叔显打断了他的话。“别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季叔霖顿时说不出话了。 “他们喜欢我，或者厌恶我，对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你快回去吧，如果不想让我受罚更重，以后就别来看我。” “是因我得解考了头名的缘故吗？如若是这样，后面的考试我便退出，我不想你和爹娘闹得很僵。” “闹？”季叔显低声笑了。“我何时闹过？你的口吻说得我好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羡慕，嫉妒，不甘心…” “不是，我只想家中和睦，并无它意。” “叔霖，你考上头名，我是真心为你高兴，甚至希望你能更上一层楼，以后有一个远大的前程，为季家光耀门楣。你走吧，我说话挺累的。” 季叔霖沉默许久，站起身准备往门外走。 “将食盒带出去，顺便去解释一下，我没有吃。” 季叔霖将食盒收起来，走到门口，转头回望了季叔显一番，想了许久，最后踏出了门槛。 既得利益者，所有的劝诫都是拐弯抹角的炫耀。 他想，或许这趟他不该来的。 大哥很好，有时候觉得他太过真诚，就会显得自己分外卑劣。 可是能怎么办呢，季家要举全家托举的人是他。 而且他要的是登云梯，不像大哥，永远沉溺在过去，只想得到爹娘那点从指缝中露出的关怀。 他认为，人生在世，权力与名利最为重要，就像表哥，拥有了钱权，就能拥有一切。 那些微不足道的情爱，在获得钱权之后，自然而然会接踵而来。 大哥做得这般好，也讨不到爹娘的欢心，不还是因他没有文成武就，奉献般的讨好，终会被人嗤之以鼻，任意肆虐。 大哥的处境就是如此。 那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为何这次不忍了呢？ 或许是众人都在恭维他的时候，顺道贬低大哥吧… 父亲也真是的，下手那么重，说一两句好话不就将他哄住了，何必闹得这么僵？ 回头老师来府中做客，难道还要看一场父子阋墙？ 他正在关键时候，怎么都不懂事？ 因在祠堂跪了整整三日，身上又挨了板子，季叔显生病了。 身上高热，烧得迷迷糊糊的。 林伯一直在照顾他。 他一直昏沉着，忽而全身滚烫，忽而全身冰凉，总感觉要把前几年没生过的病一起生了。 苦涩的药不晓得吃了多少碗，稍稍清醒时，已经是十日后的事了。 他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翻箱倒柜，收拾东西。 林伯很是不解。 “大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季叔显脸色憔悴许多，眼眸却熠熠生辉。 “林伯，收拾一下，我们回淮阳去。” “这，这天色都要下雪了，再说，马上就要过年了…” “不过了，我赶回淮阳，和祖母一起过年。” “只怕老爷不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你只管收拾。” “好。” 林伯站在他身后踌躇了很久，季叔显发觉了不解地问。 “林伯，怎么了，收拾东西去啊…” “大公子，回淮阳也挺好的。” “那是当然。” 林伯叹息一声。 “老奴是说，你生病的这些天，一个来看望的都没有。” 季叔显微微怔住，只片刻，又重新收拾起东西。 “那不是很正常吗？如若有人来看我，才是不正常。行了，别说这些了，收拾完，我们明日就出发。” 季叔显身上依旧疼痛，但是他一刻也等不了了，艰难地穿好衣衫，披上厚重的毛领披风，走到主院，想与父亲母亲辞行。 刚走进外间，便透过屏风瞧见一大桌子的人，围着圆桌而坐，吃起了暖炉。 父亲用长箸烫了羊肉送到母亲碗里，又烫了几块送到季叔霖碗里，各个弟妹也闹着要，父亲很有耐心地一一分食，大家其乐融融好不热闹温馨。 季叔显被这温情的画面感染到了，脸上不由得浮现笑意，暗自在心内说了一声，也好，也好！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折了回去。 次日，他披好大氅，站在院中。 下雪了。 晶莹剔透的雪花铺天盖地洋洋洒洒，似乎在欢喜他的痛快，又似乎在阻止他的前行。 他伸出右手，掉落在他掌心的雪花，没多久便融化了。 人心如雪般就好了，总有融化的那一日。 他将一封信塞在管家手里。 “麻烦转交给父亲，我走了。” 管家问了一声。 “大郎君，你不和家主亲自辞行吗？” “不必了，父亲不会想看到我的。” 说完，他踏上马车，钻到马车里，林伯一声吆喝，马车的痕迹在不断飘落的大雪里逐渐消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