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劫难

地窖的黑暗是邪恶的隐身之所，人人都处在黑暗中，一面依赖着它的保护，一面嫌恶它的不见天日。 他们在地窖里待了整整两日两夜，每一个人都紧绷着，没了睡觉的心思。 石头是个机灵的，出去打探消息了。 “外头打得厉害，到处都是银枪，刀剑，满地都是死人，吓人的很。” 大家一听更恐惧了，整个地窖都弥漫着强烈的不安。 薛星玉听后，身子僵了一瞬，靠在她怀里的季叔显感受到了，立即握着她的手安抚着她。 她朝他笑了笑，抬手将盖在他身上的衣衫整理了一番。 再过了半日，几个孩子遭不住了。 这几日，大家都只喝了点水，石头去找吃的，却被流民全部都搜刮走了，到处一片荒芜。 “不行，我得去外面看看，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被活活饿死。” 修儿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娘。” 月娘咬了咬牙，揉了揉发麻的腿脚，弓着腰，移到门口打开木门。 没有谁阻止，其实大家都想出去。 最后，地窖里就剩了薛星玉和季叔显，还有丛老太。 老太太神情闲适，不疾不徐，似乎这点事对她来说都不算个事。 “你不饿吗？” “饿啊。” “他们都走了。” “你不也留在这儿吗？” 丛老太敲了敲烟杆子，却发现烟袋里没了烟草。 “他受伤了，不能挪动。” “嗯，我刚好留下给你搭把手。” 薛星玉笑了。 丛老太难得不和她犟嘴。 月娘牵着修儿，应堂和他弟弟紧跟其后，秋欢一家子也在。 他们贴着墙壁慢慢摸索着往前走，外面紫樱巷恰好没人，月娘一喜，牵着修儿一直往自家屋子跑去，谁料，从秋欢家出来一堆人，手中拿着刀剑，刀身亮晃晃的，刺得人眼都睁不开。 月娘心中万分恐怖，忙钻进薛星玉的屋子躲在围墙后，修儿哭了一声，她急忙捂住他的嘴。 千万别出声，千万别出声… 修儿在她怀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消停了。 等她瞧得人好像过去了，终于松了口气。 一行人正要踏出门，迎面撞上了刚刚那群拿刀枪的人。 但他们只谨慎瞧了一行人一眼，便朝紫樱巷的另一头喊道。 “将军，这里还有活人。” 领头的人对着为首的月娘说。 “我们是驻军，流民贼寇已经被我们赶出去了，找到自己的家好生安置一番，托长公主恩泽，活着的人都能去领布匹粮食。” 众人一听，终于从这几日的惊惧中缓了过来，之前紧绷的心此刻泪流满面。 月娘忙说。 “修儿，我们马上就能吃东西了，欢不欢喜？” 她抱着的修儿没有出声。 “修儿，你怎么不说话？” 月娘定睛一看，修儿双目瞪得极大，她稍稍一松手，修儿的身子就如泥一般软了下去。 “修儿，你别吓娘啊，你说话啊，说话啊…” 本来要走的领头人又转身回来，仔细检查了修儿，探了探他的鼻息，很是惋惜道。 “他这是被捂死了。” 月娘浑身僵住，清醒后指着领头人骂道。 “你胡说，你胡说，他刚才还好好的，他刚才还好好的…” 她抱着修儿的身子，浑身颤抖。 “修儿乖，我们马上就能吃饭了，你不是饿了吗，娘给你买你最爱吃的糖糕啊…” “修儿啊…” 月娘的撕心裂肺撼动着众人。 众人都围在那，谁也不敢吭声。 明明所有的危险已经过去了，明明他们性命无忧了，却在光明升起来的前夕，在半黑半明里，有人等不到他的黎明。 有一个人扒着众人挤了进来。 领头人一见，立即恭敬地行了一礼。 “黎将军，你来了。” 被称呼为黎将军的人，一身银铠甲，分外威严，双眸却满含慈悲。 “怎么回事？” 领头人朝黎将军行了军礼。 “报，这妇人刚以为属下是贼寇，躲避时捂住孩子的嘴，将孩子活生生捂死了。” 黎将军恍然，眼眸里尽是愧疚，蹲下身子，抬手搭在修儿身上，轻声说。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月娘抬头，怔怔地看着黎将军，抓起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或许是恨太重，或许悲太深，那一口咬下去，鲜红的血渍沿着手掌心流淌，掌心里的脉络被血色覆盖，是命运的不能承受之痛。 黎将军眉头未皱分毫，眼眸悲悯。 眼前妇人的丧子之痛，在整个淮阳遍地都是。 惨绝人寰的烧杀抢掠，将所有人平静祥和的生活践踏得一塌糊涂，踩着别人的财物和性命，不过是人性的贪婪作祟。 只是可惜了，可惜这千千万万的民众，被当权者的一己之私，沦为葬品。 石头跑进了地窖。 他将木板全部移开，眼眶泛红。 薛星玉疑惑地看着他。 “姐姐，驻军来了，将流寇都赶出了淮阳。” “嗯，还有呢？” “修儿没了，月娘捂死的，月娘疯了。” 薛星玉赶到月娘院里时，月娘一直抱着修儿的身子，傻愣愣地坐在石阶上，旁边，应堂一直在哄着她。 “月娘。” 月娘听到薛星玉的声音，没有了往常的亲密，双眸迸发出极大的恨意。 她恶狠狠地指着薛星玉。 “你滚出去，滚啊…” “月娘，我是星玉啊…” “就是你，就是你，如果不是你改昭儿为修儿，改了他的命格，他不会出事的。” 这句话犹如一盆冰水泼下头顶，浇得薛星玉仿若浸在冰水里，浑身发冷。 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她的身子被猛地一推，直接摔倒在地上，手臂被地面蹭了一下，疼得她惊呼一声。 “月娘。” 应堂见状，双手死死抱住月娘，朝薛星玉说。 “她现在不清醒，你别和她计较，先回去吧…” 薛星玉被石头扶了起来，看了月娘状如疯癫的模样，很是心疼。 “你好好照顾她。” “嗯。” 季叔显被安置在床榻后，就一直昏睡着，他本来就瘦，如今更是瘦得不成人样，肌肤比之以前苍白，清零纯粹的眼眸紧闭着，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平日总微笑温柔的他，此刻变成一条搁浅在陆地上的鱼。 石头去找那个叫童安的人，他是齐仙楼的掌柜。 尽管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在学习怎么处理生活中的琐碎，然而，她还是没那个天分。 她很自责，将季叔显照顾得很差。 他以为自己还是在地窖中，明明疼得不行，但下意识地告知自己不能喊出声。 唇瓣死死咬住，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渗出来。 薛星玉又给他喂了一颗安神止痛丸。 等他沉沉睡去，她又跑回自己的院子找吃的，结果什么都没有。 她只好捡了些木柴，生了火，往上架了一个水壶，烧开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