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疲惫

薛星玉朝段思娆眨了眨眼，随后站起身，朝门外走了出去。 几个人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池暮原回过神来，一脸的不可思议。 “谁惹她了，脾气这么大，这是吃了炮仗吧？” “将我们每个人都骂了一遍，然后就这么走了？” “护国公，她刚刚骂你是王八。” 周南呈瞥了池暮原一眼，他得意的脸顿时收了回去，假装端起茶杯喝水。 季叔显站起身，朝云章说。 “今日很是抱歉，下次重新再招待你，我先走了，饭钱已经结过了。” “等等。” 周南呈喊住他。 “和我同行，我有点事要问你。” 季叔显点头。 “好。” 空旷的马车里，季叔显坐在靠外这头，周南呈坐在车尾，靠着软枕，整个人随着马车一晃一晃的，车内紫竹挂帘的淡蓝色流苏琉璃珠，也跟着晃荡起来。 他虽神色慵懒，但颇为威压，让人心生惧怕。 “在淮阳时，你见过薛星玉？” 季叔显点头。 “是。” “为何不告诉我？” “不敢。” “薛星玉用长公主的权势来威逼你了？” 季叔显微微颔首。 周南呈叹息一声，季叔显胆小，被人一威胁就和鹌鹑一样呆，别人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也是不堪大用。 “你父母和你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季叔显弱弱地说。 “祖母于夜间过世，父亲为了保住官职，弟弟才刚中探花，要求将祖母秘密下葬，等他们稳固后再大操大办祖母的身后事，我没同意，就和他们吵了起来。” 周南呈深思了许久。 “竟然是这样的缘由，你确实是没错，但他们担心的不无道理，算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苦衷，但这些都是小事，和父母置什么气，明日就回府去，好生和姨母姨父道个歉，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毕竟，他们也真没秘不发丧，你若是不去，他们动真格，告你一个忤逆之罪，都要被打五十板子，流放三年。” “那就打五十板子，流放三年。” 季叔显沉默许久后，斩钉截铁地说。 周南呈皱着眉头，很是不解。 一直很温顺听话的季叔显怎么变了个人一般。 “叔显你…” “表哥，你不懂什么是情分吧？” 季叔显看着他分外认真道。 “我在祖母膝下长大的，谁对她有一丝大不敬，我便对谁追究到底，包括我的父母和亲弟弟。” “我愿意为她完成心愿失去我的所有，什么钱财名利，什么身份地位，我可以通通舍弃。我不能明白，我父亲竟然为了高官厚禄宁可舍弃生他养他的母亲。” “我祖母从小教我做人的道理，要与人为善，要舍己为人，我现在才知道，为的有些人，是不配享受我付出的善意的。” 周南呈静静地看着季叔显，笑了。 “你还没成亲，倒在说我不懂情分。” “表哥，情，这世间不止一种，我与祖母的祖孙情，不可亵渎，”季叔显声音很低，略微带着沙哑。“没什么事，那我先下车了。” “你不回季家，住哪里？” “我有地方住，而且我打算在京城开一家小茶楼。” 周南呈漫不经心地笑了。 “你啊，也就这点出息，专门折腾这些小玩意，行，茶楼开张了给我请帖，我过去给你捧捧场。” “好。” “你淮阳那间大酒楼怎么办，不管了吗？” “哦，没事，我的大掌柜帮我管着，我无事时回去查个账就行。” “行，去吧。” 他看着季叔显的身影，沉思了半晌，手指抬了抬，有人站立在窗外。 “主子。” “去查一下，季叔显这两三个月去了哪儿。” “是。” 淮阳虽偏南，但从未见季叔显晒成这般模样。 他或许遭遇了亲人的离别，但这些生死之事还不足以让一个人的性情大变。 生离死别或许会让人悲伤沉默，但不是一个愚钝的人变理智的缘由。 “还有，池偃钦那边，他名下的庄子有佃户压榨至死的消息可以放出来，让他别来管我的事，查我的账。” “是。” 周南呈想，他这破烂名声还没背够，不想卷进南宫他们一家子的恩恩怨怨中，他又不傻，嫌疑有什么好洗的，马上要变天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以前的污点即将变成新朝的勋章。 而今，他觉得最难办的事，是让薛星玉回家。 他不是没想过将她绑回来，或者直接找个地方将她关起来，只是这样做，只会对自己越来越离心，她的倔强自己是领教过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而且她身边多了护卫，还把细叶要了过去，明显是要过自己的日子。 她那些管着柴米油盐的日子就这么好吗？ 他锦衣玉食地养着她，不用她费劲心思去男人碗里争饭吃，这难道还不好？ 她是仗着自己满腹才学，仗着自己那点小聪明，就以为能在京城的官场有一席之地。 朝堂上，哪一个不是狡猾的狩猎者。 他的柔情她不稀罕，那先让她在外面碰壁，吃点苦头吧… 之后，她会发现，在他的后院，有他的宠爱，锦衣玉食地度过一生，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美梦。 他撩动车帘，看着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浓郁的疲惫。 权势在手，金银珠宝无数，他过着筹谋算计的生活，偶尔看着底下的人犯了错战战兢兢地，却轻易地原谅他们，然后在另外一件事上动了真格来震慑，这些手段熟的不能再熟。 他可以与人谈笑风生，说着家长里短，品味哪家的酒更为醇香，或者哪里的风景更为秀丽，冷静地看着众人烧香拜佛，求得菩萨垂怜，为功名，为利禄，为健康，为亲人，为挚爱… 有时，他觉得这些没意思透了，他就像一具金蝉留下来的脱壳，任凭什么都塞不满，总感觉每日都是煎熬。 自从碰到薛星玉后，他明显能感觉到他的心思起伏，他感受到了痛苦，感受到了求而不得的快乐，那种隐秘如同洪水般翻涌而出。 她是他活在这世上的一根浮木，她痛苦时他也跟着痛苦，她欢喜时他也愉悦，但他很享受痛苦，痛苦过后的愉悦是他最难忘的… 他怎么可能放弃薛星玉的，他不允许薛星玉再次逃离他身旁，这一年，他实在太难熬了。 刚刚薛星玉要走时，他心里浮现沉静已久的戾气，他想把厢房内所有人都杀了泄愤，但他又觉得没意思。 那些鲜红的血，那些濒临鬼界的阴暗，他见识太多了… 早点回去了，今日下面新贡了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明日给薛星玉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