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闲话最伤人

天还没亮，李建国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吵醒梁月梅和小雪。 灶房里还有昨天剩的发面饼，他拿油纸包了五张，又切了一碟咸菜，装进梁忠诚的挎包里。 梁忠诚来得早，推门进来的时候，李建国正在院子里喂小鹿。 小鹿今天比昨天又精神了不少，站在窝边上，用鼻子拱李建国的手。 “姐夫，它认你了。” 梁忠诚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鹿的脑袋。 “牲口都这样，谁喂它跟谁亲。” 李建国把奶粉兑好，倒进碗里。小鹿低下头，吧唧吧唧地喝起来，喝得又快又急。 顾兴业、邱长杰和赵大强也来了。 几个人扛着镐头、拎着麻袋，在院门口等着。 “走吧，趁凉快多干点。” 李建国锁上院门，五个人踏着露水往西山走去。 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鸡叫和狗叫。 家家户户的烟囱还没冒烟，大多数人还在睡梦里。 五个人走了不到一个钟头，到了东山沟子的那片缓坡。 太阳刚露出个头，东边的天染成了橘红色，黄芪叶子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今天加把劲，争取多挖点。” 李建国把镐子从肩上拿下来，选了一丛大黄芪蹲下就开始干。 镐子扎进土里，土块被清到一边，黄芪的根一根一根地露出来。 他下手稳，力道足，一根根完整的黄芪从土里拔出来，抖掉土，扔进麻袋。 顾兴业在他旁边不远处，动作也越来越利索。 “建国，今天咱们几个比一比，看谁挖得多。” “比就比，输了的请喝酒。” 赵大强在坡上面接话。 “行，输了的请喝酒。” 李建国笑了，手上的活没停。 几个人说笑着，手上的动作都不慢。 谁也不服谁，都想争第一。 太阳越升越高，林子里热了起来。 与此同时，在青山村的队部院子里，冯占富的大喇叭准时响了。 “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吃完早饭到队部集合，分配今天的春耕任务！” 冯占元端着大碴子粥正喝着呢，听到广播放下碗，抹了抹嘴。 “老杨，走了。” 杨树林站起来，扛着镐头，拎着麻袋。 “今天往里面走走，昨天的坡上没多少了。” “行，听你的。” 两个人出了村子，慢悠悠地往西山走。 日头已经老高了，晒得后背发烫。 冯占元走了一身汗，把外衣脱了搭在肩上。 “老冯，你说咱昨天挖的那些黄芪，得晒几天能干？” 杨树林边走边问。 “三五天吧，看天气，这两天日头好，估摸着三天就差不多了。” 冯占元擦了擦汗。 “等干了咱就去县里药材厂，卖了钱回回本，一天交五毛钱顶工分，不心疼啊？” “那可不，十五块钱呢，得挖多少黄芪才能挣回来。” 出来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把昨天挖的黄芪，在自家院子里面暴晒着。 昨天挖的那些黄芪，大大小小的碎块，摊了一地。 有的断了，有的被镐头砍烂了，有的还带着泥。 但两人也都没有多想。 两个人说着话，上了西山。 他们不知道李建国他们去的是东山，就在西山脚下那片草坡上转悠。 “今天多挖点，凑够五十斤就歇。” 杨树林撸起袖子，抡起镐头就刨。 “咣”的一声，镐头砸进土里，土块四溅。 他又刨了几下，抓住露出来的根须往外拽，“咔嚓”一声，根断了。 他也不在意，把断了的根须扔进麻袋，继续刨。 两个人干得起劲，一上午没停手。 麻袋里的碎块越来越多，但完整的根一根都没有。 在他们心里，黄芪就是根，整根碎块都一样，药材厂还能不收？ 收了还能不给钱？ 不到中午，两人累得前腔强贴后背，也不等到饭点，直接坐在树荫下啃苞米面饼子，就着凉水，吃得呼噜呼噜的。 “老杨，你说李建国他们一天能挖多少？” 冯占元咬了一口饼，含糊不清地问道。 “听说一天好几十斤呢。” 杨树林喝了口水。 “人家是老手，咱不能比。” “哼，有啥了不起的。等咱也挖几天，就不比他差了。” 冯占元不服气。 两个人歇了不到半个钟头，又接着干。 西山的日头毒，晒得皮肤生疼，但谁也不肯歇。 想着马上到手的钞票，浑身都是劲儿。 …… 而在李建国家里，梁月梅正按照李建国记在本子上的方法，小心翼翼地晾晒黄芪。 她把晒帘搬到屋檐底下，那是李建国用细竹竿和网布编的，既能通风又不会让太阳直晒。 她把黄芪一根一根地摆上去，根须理顺，不缠不绕，整整齐齐地摊开。 “这根好，又粗又长。” 梁月梅拿起一根黄芪端详了一下，根须完整，黄白色的皮，油亮油亮的。 她小心地放在晒帘上，生怕碰断了根须。 小雪蹲在旁边，怀里抱着小鹿，看梁月梅干活。 “妈，这跟昨天的不一样。” “昨天的堆着呢，还没晾，今天晾的是你爸昨天挖的。” 梁月梅手上的活没停。 “为啥不一起晾？” “你爸说了，要分批晾，不能堆一起，不然干不透。” 小雪不懂什么叫干不透，但她知道妈妈在干活，不能捣乱。 她抱着小鹿，坐在门槛上，看梁月梅一根一根地摆黄芪。 小鹿在她怀里睡着了，四肢耷拉着，身子一起一伏的。 小雪摸着它的毛，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梁月梅摆完最后一根黄芪，直起腰，退后两步看了看。 晒帘上整整齐齐的，每一根黄芪都摆得端端正正，根须朝着一个方向，像是排队一样。 她满意地点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些黄芪，是李建国一根一根从山上挖回来的，是汗水换来的。 她得把它晾好了，不能糟蹋了。 梁月梅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新房子、新家具、小鹿、黄芪，还有灶房里的米面油肉，这一切都是这两个多月挣来的。 以前住偏房的时候，她做梦都不敢想能有今天。 那个偏房，冬天透风夏天漏雨，炕凉得像冰窖。 小雪冻得直哭，她把所有衣裳都盖在孩子身上，自己缩在角落里发抖。 婆婆秦凤英从来没给过好脸色，张口闭口就是“赔钱货”。 现在呢？全村第一座砖瓦房，柞木家具，顿顿细粮，天天见肉。 走在村里，谁见了不喊一声“建国媳妇”？！ 梁月梅珍惜这一切。 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不想再回到从前。 “妈，你看小花打哈欠了。” 小雪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梁月梅笑了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小鹿的脑袋。 “它困了，让它睡吧，你进屋去，别在太阳底下晒着。” “我不，我要陪着小花。” “那你搬个小板凳坐房檐下，别晒黑了。” 小雪听话地搬了小板凳，坐在房檐底下，小鹿趴在她脚边，睡得正香。 梁月梅进屋喝了口水，又出来检查了一遍黄芪，确认没有摆错的，才放心地去灶房准备午饭。 此时，在生产队的地里，秦凤英正弯着腰种苞米。 她戴着草帽，脸上被晒得通红，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手上的活没停，但心里堵得慌。 旁边一起干活的是陈家媳妇，陈英的老婆，还有其他几个妇女。 陈英老婆这个女人嘴碎，什么话都藏不住，一边干活一边跟旁边的几个人唠嗑。 “哎，你们听说了吗？顾兴业他们跟着李建国上山挖黄芪，一天挣好几块呢。” “听说了，人家那日子过得，啧啧。” “人家跟对了人，不像有些人，有眼不识金镶玉。” 秦凤英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低头继续干活。 陈英媳妇看了她一眼，故意提高声音。 “老秦婶子，你大儿子现在可是能耐了，又是盖砖瓦房又是上山挖药的，你咋不让你家老二老三也跟着去？好歹也是亲兄弟嘛。” 旁边几个人都看向秦凤英，等着她回答。 秦凤英的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气的。 “分家了，各过各的，谁管得了谁。” “分家也是亲兄弟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陈英媳妇的嘴不饶人。 “你看顾兴业他们，跟着你大儿子干，一天好几块，顶在生产队干半个月。你家老二老三要是跟着去，不也能挣点？” “他们自己的事，我管不着。” 秦凤英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当初要是不分家，现在那砖瓦房不就是你们老李家的？那新家具不就是你们老李家的？” 陈英媳妇越说越来劲。 秦凤英的脸色更难看了，手上的锄头刨得咚咚响，像是在发泄什么。 旁边的一个妇女拉了拉陈英媳妇的衣角。 “行了，别说了。” 这女人才闭了嘴，但嘴角还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 秦凤英低着头干活，一句话也不说。 但陈英媳妇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心上。 砖瓦房，新家具，一天好几块的进项。 这些本来应该是她家的。 是她亲手把大儿子推出去的，是她亲手签了断亲书的。 现在后悔了，但晚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远处。 西山在阳光下绿得发亮，山里有她大儿子在挖黄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低下头，继续刨地。 太阳照在地里，照在秦凤英弯着的背上。 她的影子短得可怜，像是被太阳压扁了。 旁边的人还在小声议论李建国的事，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都往她耳朵里钻。 秦凤英把锄头抡得更高了，刨得更深了。 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闲话刨进土里。 —————————— 叔叔大爷们，哥哥姐姐们，咱能不能给个五星好评，先把评分给开出来，跪求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