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落槐少年| 自卑无声岁月 第59章 焚尸灭迹，青云寄生路

林间杀伐落幕，风过空枝，只余下满地狼藉与淡淡血腥。 看似赢了一场恶战，可猎荒小队所有人的心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入骨髓的恐慌与冰凉，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心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神灭道。 凶名滔天、心狠手辣、睚眦必报的少族长。 若是消息泄露半分，等待猎荒小队的，绝不会是简单的追杀，而是倾覆式的灭顶清算。 无根无凭的小小猎荒队，在庞然大物般的神族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尘埃，随手便可碾得尸骨无存。 死寂的林间，气氛压抑到极致。 众人伫立原地，气息起伏不定，方才拼死搏杀的热血尽数冷却，只剩无尽后怕萦绕心头。 青瑶站在最前，看着满地尸体，心头愧疚翻涌如潮，指尖微微发颤，满心都是自责与懊悔。 是她的善良与执拗，险些葬送掉整支小队所有人的性命，甚至给全队招来灭族之危。 这份罪责，沉重得让她抬不起头。 沉默良久，青瑶眼眶微涩，上前半步，对着苏珩深深低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沙哑： “哥……对不起。” “是我太莽撞、太冲动了。” “我一时心软执意出手，不顾全队安危，连累大家了。” “若是日后小队因此遭遇不测，所有过错，皆因我青瑶一人而起。” 林雷、陈厚山、老管家几人闻言，神色复杂，无人苛责，却也无人宽慰。 他们心中同样慌，同样后怕，只是事已至此，追责已然无用。 苏珩站在最中央，背脊挺直，却久久沉默不语。 作为一队之长，他表面沉稳镇定，可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寒意彻骨。 方才厮杀之时，唯有拼死一战，来不及恐惧，可此刻尘埃落定，无边的慌乱与后怕彻底席卷全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神族的恐怖，清楚神灭道的残忍手段。 今日之事一旦败露，无人能够独活。 可他是队长，他不能乱，他必须稳住所有人，必须立刻收拾残局、抹除所有痕迹，为全队搏出一线生机。 几秒死寂过后，苏珩压下心底所有慌乱，眼底凝起极致的冷静与狠厉，沉声开口： “事已至此，自责无用。” “现在最重要的，是抹除一切痕迹，绝不能留下半点线索。” 话音落下，他不再迟疑，快步上前，蹲身逐一搜查五名神族死士的尸体。 一来搜刮身上可能存在的宝物、令牌、密信，二来确认是否留有可以追查身份的信物。 其余几人屏息伫立，神色紧绷，目光紧紧跟随，心底皆是七上八下。 很快，苏珩从四名普通黑袍死士身上搜出些许低阶灵石、普通玄药，并无特殊物件。 直到他伸手探入黑袍首领怀中，指尖触碰到一枚温润冰凉的环状物件。 苏珩眸光一动，立刻取出。 那是一枚玄戒，纹路古老精致，气息不凡，是专属高阶嫡系的储物玄戒。 看清玄戒的瞬间，苏珩瞳孔骤然一缩，心头猛地一跳，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惊惧！ 能佩戴玄戒，绝非普通外围死士！ 别说觉醒巅峰，很多的天命境强者都没有玄戒！可见其珍贵 这五人，竟是神族真正的嫡系人手，绝非他们预想的底层杂役！ 这下祸事，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苏珩心头狠狠一沉，不敢多想，迅速将玄戒收起，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喝道： “立刻焚尸！一丝痕迹都不能留！”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运转玄力。 数道玄力火焰凌空落下，尽数笼罩五具尸体，熊熊烈火瞬间燃起，烈焰滔天，灼烧着一切厮杀痕迹。 火光噼啪作响，血腥味伴随着焦糊味弥漫林间。 众人不敢放松分毫，直至五具躯体彻底焚烧成细碎飞灰，再无半点残骸，苏珩再度抬手，雄浑玄力席卷四野，狂风骤起，将满地黑灰尽数吹散、卷入山林、散落泥土之中。 风吹灰尽，无痕无迹。 做完这一切，众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 苏珩环顾众人，神色严肃至极，沉声安定军心： “所有人记住。” “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黑袍五人已死，尸骨无存、痕迹尽消。” “只要我们闭口不提，无人知晓此事，无人知晓是我们出手杀人。” “就算神族日后派人追查，无尸、无迹、无证人，他们查无可查，根本锁定不到我们头上。” 一番话，沉稳有力，稍稍抚平了众人心中极致的恐慌。 紧绷的气氛缓缓松动，众人眼底的惊惧散去大半，心头悬着的巨石微微落地，连连点头。 确实，死无对证，便是最大的安全。 危机暂时压下，众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不远处那名重伤的红衣女子身上。 女子依旧半坐于地，琴身横抱，满身血污，容颜绝美却憔悴脆弱，气息微弱，一副风雨飘摇的模样。 苏珩收敛肃杀神色，语气平和几分，开口询问： “姑娘，你姓名为何？为何会被神族之人追杀？” 红衣女子缓缓抬眸，眼眸泛红，眼底盛满疲惫、悲戚与愧疚，轻声应答，声音轻柔却带着刻骨的伤痛： “我名……白月尘。” “我是青州外城，白家之人。” 一语道出，众人恍然。 白月尘目光扫过眼前一众为救她而深陷祸水的少年男女，心中愧疚浓烈到极致。 她清清楚楚听见了方才所有人的对话，清清楚楚知晓，这群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为了救下她一人，硬生生得罪了青州霸主神族，招惹了神灭道这等绝世凶人，赌上了整支小队的性命前程。 这份恩情，太重、太沉。 她心头酸涩难当，撑着残破身躯，勉力起身，对着猎荒小队众人，深深弯腰行了一个大礼，姿态恭敬又虔诚。 “多谢诸位少侠救命之恩。” “我知晓，你们为救我，招惹了天大的祸端，身陷绝境危机。” “我白月尘在此立誓，此生纵然再度被神族擒获、受尽酷刑，也绝不出卖诸位半分！” “今日之事，我会烂死心底，绝不连累你们分毫！” 句句真心，眼底含泪。 说完，她抱紧怀中古朴七弦琴，指尖轻轻抚过琴弦，眼底满是不舍，却依旧咬牙将琴双手托起，递向众人。 “我如今家破人亡、身无长物，身上唯一最珍贵、最伴随我多年的物件，便是这把逐月琴。” “此琴伴我修行多年，是我全部身家，今日赠予诸位，权当救命谢礼。” “微薄之物，难报诸位逆天相救之恩。” 她眼底水光闪动，万般不舍，这把琴是她母亲遗物，是白家仅存的念想，可如今为了报恩，她甘愿割舍。 众人看着她含泪忍痛、万般无奈的模样，心中皆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同情、无奈、为难，层层交织，无人伸手去接。 青瑶性子最软，见她孤苦无助、凄惨至极，心头怜惜更甚，轻声开口询问： “白姑娘，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今后何去何从？” 这一句问话，彻底击溃了白月尘最后的坚强。 原本强撑的情绪瞬间崩塌，她鼻尖一酸，眼眶泪水瞬间滚落，再也忍不住，蹲下身躯，双手抱膝，低声崩溃痛哭起来。 “我……我没有家了……” “神族屠我白家满门，上下数百族人，尽数惨死……” “我父亲为护我逃离，拼死断后，也殒命神族之手……” “我所有亲人、所有归宿，全都没了……” “我一路逃亡、一路被追杀，天地之大，竟无我容身之处……” 一声声哽咽，字字泣血，听得在场众人尽数沉默，心头酸涩难忍。 家破人亡，孤身一人，亡命天涯，前路茫茫，无依无靠。 这般绝境，何其可怜。 青瑶看着她痛哭绝望的模样，心底怜惜泛滥，于心不忍，当即开口提议： “不如……我们带着你一起走吧。”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骤变！ 老管家第一时间出声反对，神色凝重至极，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万万不可！” “青瑶姑娘，你糊涂啊！” “我们方才拼死灭口、焚尸灭迹，赌上全队性命，就是为了抹除痕迹、撇清与神族的关系！” “如今若是将她带在身边，等同于明目张胆告诉神族——人是我们杀的，人是我们救的！” “这几日神族必然全城搜捕、地毯式追查，带着她，目标太大、破绽太大！” “一旦暴露，我们之前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杀伐、所有的善后，尽数白费！全队必死无疑！” 林雷也立刻附和，神色严肃，句句现实： “没错，绝对不能带！” “她是神族重点追杀的钦定逃犯，目标太过醒目！” “我们刚刚冒着灭队风险灭口，就是为了断绝牵连，现在带上她，就是主动揽祸、自寻死路！” 陈厚山也轻轻点头，认同二人所言，世道残酷，容不得半分心软侥幸。 林惜雪沉吟片刻，也轻声劝说： “白姑娘身世可怜，我们已然尽力相救。” “但小队安危为先，稳妥起见，最好的办法，是让姑娘自行尽快离开青州地界，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尚有一线生机。” 所有人的顾虑都无比现实，字字戳中要害。 苏珩沉默思索片刻，权衡利弊之后，也缓缓点头： “诸位所言有理。白姑娘，非我等无情，实在局势凶险。你尽快离开青州，隐匿行踪，是目前对你、对我们，最稳妥的选择。” 众人的态度，所有人的顾虑，白月尘尽数听在耳中。 她止住哭声，肩头微微颤抖，眼底彻底蒙上一层死寂的绝望。 她知晓众人没错，是她拖累了别人，是她太过奢望。 可她孤身一人，身负血海深仇，被神族全境追杀，天下之大，前路茫茫，她又能逃往何处？又能投奔何人？ 无边的孤独与绝望，彻底笼罩了她单薄的身躯。 就在全场陷入死寂、无人再言、白月尘濒临绝望之际。 一直静静伫立、沉默观望的林枯，忽然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响彻林间，打破了满场的压抑。 “或许……我们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瞬间转头看向林枯，目光诧异。 林枯深吸一口气，望着绝望无助的白月尘，缓缓说道： “可以让白姑娘前往青云宗，投奔沈清月。” “让她拜入青云宗，留在宗门修行立足。”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下一瞬，眼底齐齐亮起狂喜之光！ 对啊！ 青云宗！ 青州顶尖霸主级大宗门！ 底蕴浩瀚、强者如云，地位完全不惧神族！ 若是白月尘进入青云宗，被宗门收纳庇护，等同于得到大宗门兜底！ 届时神族只会以为，是青云宗出手救下了白家遗孤，所有因果、所有仇怨，尽数落在青云宗与神族之间！ 和他们小小的猎荒小队，再无半点牵连！ 他们既保全了善心、救下了可怜人，又彻底撇清所有祸事、完美脱身！ 一石二鸟，绝境生路！ 众人瞬间面露喜色，压在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满心豁然开朗！ 压抑的林间气氛，终于多了一丝生机与希望。 可欣喜不过片刻，青瑶心头一动，再度生出关键顾虑，眉头微蹙，出声问道： “可是……清月师姐会收吗？” “白姑娘身负神族大仇，是神族必杀之人。” “青云宗何其精明，岂会平白无故，为了一个陌生的亡命女子，公然得罪青州霸主神族、招惹神灭道这等凶煞仇敌？” 一句话，瞬间问住了所有人。 喜悦骤然凝滞，气氛再度沉静下来。 是啊。 好处人人看得见，可其中的风险，青云宗岂会不知？ 大宗门行事，素来权衡利弊、趋利避害，绝不会轻易为陌生人，招惹顶级势力的死仇。 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落在林枯身上。 林枯眉头紧锁，怔怔沉默。 他心底也没有半点底气。 他与沈清月有旧识，有年少情谊，可这份情谊，真的够让青云宗，不惜得罪神族庇护白月尘吗？ 他不知道。 这一刻，前路看似有光，却依旧笼罩着一层未知的迷雾。 林间风静，众人伫立，满心希冀，却又满心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