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她要抢走叔叔

医院走廊。 苏倾城拎着纸袋站在林炎右侧。 她注意到林炎的脚步顿住了，歪头看他。 “怎么了？” 林炎没回答。 苏倾城还在等他说话，一只手很自然地又去拽他的袖口。 “林炎哥哥？” “你在这等着。” 苏倾城眨了下眼。 “为什么？” 林炎偏过头看她。 该怎么解释？ 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四个字： “她怕生人。” 苏倾城的笑容收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粉色兔子，又抬起来。 “我不是生人。” “你对她来说就是。” 苏倾城没再争。 她把纸袋递过去。 “那你帮我把这个给她。” 林炎接过纸袋，转身往病房走。 走了三步。 身后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苏倾城跟上来了。 林炎停下。 “我说了......” “我就站在门口看一眼。” 苏倾城抢在他前面开口，语速很快。 “就一眼，我不进去，不说话，不碰她。看一眼，行不行？” 林炎盯着她。 苏倾城把双手背到身后，下巴微微扬起来，一副“你说不行我也要看”的架势。 “......跟在后面，别出声。” 苏倾城用力点了下头。 两个人走到病房门口。 林炎透过玻璃窗往里扫了一眼。 盼盼坐在床头，手里捏着半块削好的苹果。 张萌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正拿纸巾帮她擦下巴上的果汁。 林炎推门。 盼盼的脑袋立刻转过来。 看到是他，整张脸亮了。 “叔叔！” 声音细细的，带着股奶气。 林炎的胸口被戳了一下。 每次听到这声“叔叔”，他都会想起王离。 那个憨头憨脑的家伙，生前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等退伍了，我要天天陪我闺女”。 他走到床边，伸手在盼盼头顶揉了一把。 “苹果好吃吗？” 盼盼猛点头，把啃了一半的苹果举起来给他看。 “甜的。” 张萌站起来冲林炎笑了笑，正准备说话。 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门口站着的苏倾城。 她愣了一下。 旁边的盼盼也看到了。 林炎感觉到了那个瞬间。 盼盼整个人的状态在零点几秒内切换了。 笑没了。 不是慢慢消失的，是被人一把抹掉的。 半块苹果从手里滑下去，滚到床单上。 苏倾城站在门框边上，没进来，但那双眼睛已经在放光了。 她蹲了下去，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笑着轻声说了一句： “好可爱的小女孩，你叫什么名字呀？” 盼盼没回答。 她往后缩了半个身位。 随后迅速扭过身子，把脸藏到林炎的胳膊后面。 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盯着苏倾城，一眨不眨。 不是好奇。 不是害羞。 是戒备。 苏倾城蹲在门口，笑容还挂在脸上。 但她感觉到了空气里那股不对劲。 林炎伸手搭上盼盼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 “盼盼，那是叔叔的朋友。是好人。” 盼盼没动。 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还是盯着苏倾城，一寸都没移开。 林炎转头看了苏倾城一眼，压低了声音： “她叫盼盼，是我战友的女儿。” 苏倾城的笑容顿了一下。 “战友的女儿”这五个字落进耳朵里，搅起的东西比她预想的多得多。 哥哥跟她说过，林炎在江城救了一个孩子，被虐待的那种。 她当时听了很难受。 但“听说”和“看见”是两回事。 眼前这个孩子瘦得不正常。 手腕细到她两根手指就能圈住。 脸颊上没什么肉，颧骨的轮廓已经隐隐凸出来了。 嘴唇上有一排刚拆线的疤痕，粉红色，细细密密地排列着。 苏倾城的笑容维持住了，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塌了一下。 她很快调整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 粉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草莓的图案。 她把糖放在掌心，手臂往前伸了伸。 “盼盼，姐姐给你吃糖好不好？草莓味的，可甜了。” 盼盼的反应比林炎预料的还要剧烈。 她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是一两下，是连续七八下。 脖子都快甩出残影了。 林炎的手指收紧了。 跟糖没关系。 盼盼拒绝的是苏倾城。 是这个人。 苏倾城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收回去，但往前也不敢挪了。 张萌站在一旁，两只手绞在一起，小声叫了一声： “盼盼……” 没用。 盼盼连看都没看她。 苏倾城蹲在那儿，掌心的糖还没收回来。 她不是没见过怕人的孩子。 但这种怕法，没见过。 不是害怕。 是仇视。 一个五岁的女孩，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一个陌生女人？ 苏倾城试着往前挪了半步。 膝盖刚离开地面一寸。 盼盼炸了。 她整个人扑进林炎怀里，双臂箍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 用后背对着苏倾城。 两条瘦得皮包骨的小腿在被子底下蹬了两下，把自己往林炎怀里又塞了塞。 然后一句话从她脸埋着的那个方向闷出来。 “叔叔，别让她把你带走。” 病房里安静了。 张萌的手捂住了嘴。 苏倾城蹲在地上，维持着那个姿势，掌心里的粉色糖果纸在灯光下反着光。 她的笑僵在脸上。 林炎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浑身发抖的孩子。 她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小东西，使出了全部力气在做一件事： 把自己留住。 馒头会被富贵抢走，糖纸会被富贵抢走，爸爸的照片差点被抢走。 现在，叔叔也要被抢走了。 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的、冲她笑的女人。 林炎闭了一下眼。 脑子里闪过猪圈里那个画面。 铁链、发霉的草堆、钢针穿过嘴唇的血、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的孩子。 他抬起头，看向蹲在地上的苏倾城。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苏倾城慢慢把手收回来。 糖塞回口袋。 她两只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没有勉强。 没有再往前一步。 她退到病房门口。 转身之前，回头看了林炎一眼。 “林炎哥哥。” “盼盼不喜欢我没关系。” “我有的是时间。” 说完，转身走了。 林炎怀里的盼盼还在发抖，但频率已经慢下来了。 她从他胸口偏出半张脸，那只眼睛追着苏倾城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钟。 确认人走了，才把整张脸埋回去。 林炎拍她的背，拍得很轻很慢。 “走了。没人了。” 盼盼闷闷地“嗯”了一声。 过了好半天。 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着，鼻头也红着。 “叔叔。” “嗯。” “你不会走的对不对。” “不会。” “你不会跟那个姐姐走对不对。” 林炎的手停在她后脑勺上。 五岁。 五岁的孩子，还不太会组织复杂的句子。 但她精准地说出了自己最害怕的那件事。 “不会。” 林炎的声音放得很低。 “叔叔哪儿也不去。” 盼盼盯着他看了三秒钟，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然后又把脸埋回去了。 …… 走廊尽头。 苏沐风靠在墙上，手里拈着一根没点的烟。 苏倾城从病房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 他本想说句话，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苏倾城从他跟前走过去，没停，也没看他。 但苏沐风看到了她的正脸。 没哭。 眼睛连红都不红。 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能看到林炎坐在床边。 盼盼整个人缩在他怀里，两只小手把他的衣服揪得变了形。 苏沐风看了几秒，收回视线，对着天花板无声地吐了口气。 ... 走廊另一头。 苏倾城走到最角落的一把塑料椅子前坐下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粉色的草莓糖。 她把糖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挎包里抽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打了一行字： “盼盼怕女人。她怕被抢走。她嘴唇上有疤。” 删掉。 又打了一行： “慢慢来。” 这次没删。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萌端着水杯从病房出来。 路过角落时看到了苏倾城，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那个……苏小姐，盼盼她……她不是针对你。” “她对所有不认识的女生都这样。赵院长说是……是以前被她婶婶打的，留下的毛病。” 苏倾城从天花板上收回视线，看着张萌。 “她婶婶怎么打她的？” 张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说。” “用……用织毛衣的钢针，缝她嘴。” 苏倾城的手停了。 “还有鞭子。还有烫的。三根肋骨断过，脚踝被铁链锁着，锁了不知道多久，伤口都烂到肉里了。” 张萌说到这里，自己先红了眼眶，用手背擦了一把。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苏倾城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被攥变形的草莓糖。 包装纸皱成了一团，粉色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 她把糖重新塞进口袋，站了起来。 张萌以为她要走，刚想说句什么。 苏倾城已经转了身，往病房的方向走回去。 没进门。 她站在门外的玻璃窗前，透过那扇窗往里看。 盼盼已经躺下了，眼睛闭着，两只手还攥着林炎的衣角，攥得死紧。 林炎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苏倾城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从包里翻出那只粉色的毛绒兔子，轻轻放在了病房门口的地上。 兔子的长耳朵软塌塌地垂下来，靠着门框，安安静静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