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荀悟鳞

两人沿着东市巷弄往宫城方向行去，越是往深处走，街面行人越是疏散。 连酒肆茶楼的招幌也收敛花哨，换成了素净的青布，透出几分临近禁地的肃然。 远处朱红宫墙从巷尾处渐渐清晰，墙头覆着一层薄雪，白红交映间瑰丽非凡。 墙根下每隔十步便立着一名禁卫。 甲胄鲜明，长戟在手，目不斜视，身形如钉入地面的铁桩。 宫墙之后，几重飞檐翘角若隐若现，琉璃瓦泛着沉甸甸的金辉，蜿蜒起伏。 王仲阳却未带着楼夭向宫门去，而是在百来步处忽地拐弯，折入临街一家茶馆。 茶馆门面窄小，灰墙黛瓦，混在寻常屋舍间，几乎要被过路人的目光直接略过。 两人上了二楼，进了靠里的一间包厢。 茶馆伙计没过多久便端上茶来，是碧螺春和几碟点心。 楼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之中满是遗憾： “我还以为是要进宫呢，怎么是来这边喝茶。” 王仲阳笑道：“怎么，就这么想要进宫，我倒是可以引荐你去做大内总管。” “滚滚滚！” 楼夭觉得这老王有些不知好歹，太喜欢开玩笑了。 有本事你等我师尊来了，在这里跟我搞嘻哈呢？ “我只是想看看宫里的模样，毕竟从外面看便已经那般壮丽了。” “相信我，大部分的人进去过一次，就不想再进去第二次。” 楼夭听出王仲阳话里有话，刚准备追问一番，包厢的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位面容清俊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的模样。 身形修长，身着靛蓝色官袍，其上绣着暗银的云纹，挂着一枚莹白玉佩。 整个人往门口一站，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旧剑，锋芒不露却叫人不敢轻视。 “荀兄你可来得正好，怕不是老远便闻到了茶香吧？” 王仲阳起身迎了一步，拱了拱手。 那中年男子也笑着回了一礼，声音清朗而温和： “王兄久等了，今日本该早些来，奈何宫里出了点琐事脱不开身……” “没事，我们也才刚来嘛。”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问近来可好、公务是否繁忙之类的话。 荀悟麟开口时不紧不慢，语气把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俨然是深谙官场之道。 在简单的寒暄过后，荀悟麟的目光便落在了楼夭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楼夭一番，眼底浮起一丝兴味，随即笑着拱了拱手。 “想来这位便是楼夭楼少侠吧？在下荀悟麟，现居郎中令一职。” 楼夭起身回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见过郎中令。” 荀悟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 随即他在桌边坐了下来，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闭着眼闻了闻，然后抿了一小口。 “碧螺春，今年的新茶。” 荀悟鳞放下杯子看向楼夭，轻声开口道：“楼少侠觉得这茶如何？” 楼夭端起自己那盏抿了一口，沉吟片刻后道。 “香气清高，回甘偏淡。” “杀青的火候稍重了些，不过胜在神京的水质好，泡出来的茶汤还算柔顺。” 荀悟麟闻言眉毛微微一挑：“楼少侠也懂茶？” “算不上懂，只是喝过的茶比较多而已，品种也比较多。” 荀悟麟点了点头，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喝茶这件事跟看人很像。” “第一口往往做不得准，得喝到后面几杯，才能尝出茶水真正的味道。” 楼夭笑了笑：“郎中令说的是。” “茶如此，人亦如此。” 荀悟麟看着他，目光里那层兴味更浓了几分，又顺着茶的话题聊了几句。 从碧螺春的产地问到炒青的手法，从泡茶的水温聊到茶器的选择…… 楼夭一一接上，又找回了曾经的感觉。 他上一世在棋院待了那么多年，对这些东西多少有些自己的见地。 毕竟老一辈人特好面子，爱吹牛皮，自己多少会了一些人情世故。 一番茶聊下来，荀悟麟对楼夭的观感已经跟方才大不相同。 他放下茶杯，偏头朝着王仲阳笑了一声。 “老王啊老王，你总算是找了个给我省点心的孩子啊。” 王仲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佯装不满：“我什么时候不让你省心了？” 荀悟麟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 “就你们上次送来的那个孩子，可真是让我给操碎了心啊。” “老是想着出风头证明自己，却完全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别人多看她一眼她就觉得是在挑衅，甚至有些草木皆兵了。” “就连我跟她说话得字斟句酌，生怕哪句戳了她的心思。” 楼夭闻言面色一阵古怪，心想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妹，似乎是个问题儿童啊…… 王仲阳则一脸无所谓似地摆了摆手。 “没事儿没事儿，你随便练她，把她练得服服帖帖的，到时候不就好了。” 荀悟麟翻了个白眼：“你当我给你来带孩子的呢？” “难道不是吗？” “你！” 荀悟鳞深吸口气，又转过头来看着楼夭，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楼小友，你是真的想参与这起祸乱？” 楼夭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荀悟麟凝视眼前少年，似乎是想要洞悉对方内心的真实想法。 “要知道现在入局容易，可若是想要脱身那可就是难上加难了。” 楼夭说：“自然如此。” 荀悟麟沉默了两息，然后转向王仲阳看了一眼。 王仲阳朝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那么从现在开始，你便是我手底下的一名亲卫，平日里负责守护女帝的安全。” 楼夭闻言眉头一皱：“龙武司不是听命于女帝吗？又为何需要我们来守卫呢？” 荀悟麟轻叹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口茶喝得比方才慢了许多。 他将杯子搁在桌上，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龙武司表面看来是女帝手下的组织，可实际上却是听命于太上皇的。” “如今的女帝看似是主宰者，却仍旧得看太上皇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