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曹操

袁野每天多了一件事，便是去书铺找老儒生认字。 每日午后，他准时到，老儒生教他半个时辰。 老儒生姓郑，五十来岁，颍川人，在洛阳开书铺十几年，平常只卖书，教人认字倒是第一次。 郑老头话不多，教字很耐心，一个字一个字地讲，从字形讲到字义。 袁野学得快，郑老头偶尔会多看他两眼，但没多问。 书铺不大，但来的人杂。有太学生来买竹简的，有世家子弟来订抄本的，有落魄书生来蹭书看的。 袁野坐在角落里认字，耳朵没闲着。谁在说什么，他都听着。 在书铺能获得很多朝堂的信息。 一日中午。 袁野听见一个人说曹操。 “听说了吗？曹孟德上书为窦武鸣冤了。” “哪个曹孟德？” “就是曹嵩的儿子，曹巨高的孙子，沛国谯县那个曹孟德。” “他疯了？窦武是党人，碰了就是死罪！” “可不是嘛。永昌太守曹鸾，前些年上书为党人鸣冤，灵帝一怒之下，不光把曹鸾弄死了，党锢的范围还扩到了五族。牵连的人多了去了。曹孟德这时候上书，不是找死吗？” “他为什么没死？” “他爹是曹嵩啊！曹嵩是宦官曹腾的养子，官拜大司农，位列九卿。有曹嵩保着，灵帝动不了他。换了别人，早死八百回了。” 袁野放下竹简，听着。 他看过历史，知道这一段。曹操上书为窦武鸣冤，这是真事。 窦武是东汉末年的大将军，与外戚、士人联合，谋诛宦官，事败被杀。党锢之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曹操上书为窦武鸣冤，等于跟宦官集团正面叫板。 但曹操没死。因为他是曹嵩的儿子，曹嵩是曹腾的养子，曹腾是桓帝朝的大宦官。曹操是宦官的后代，宦官集团不会杀他。士人集团却因此记住了他。 有人说曹操是性情中人，少年心性，没有城府，纯纯的宦三代不怕死。 袁野不这么认为。 曹嵩是什么人？曹嵩能做到大司农，位列九卿，城府深得很。曹操上书之前，曹嵩会不知道？曹嵩知道了，会不拦？ 如果曹嵩拦了，曹操还上，那说明曹操是故意的。如果曹嵩没拦，那说明曹嵩也想让曹操上。 曹操是宦三代，这个出身是他最大的软肋。士人看不起他，宦官也把他当自己人。他要摆脱宦三代的标签，就必须做一件让士人记住他的事。上书为窦武鸣冤，就是这件事。风险大，但回报也大。曹操赌赢了。他没死，反而出了名，也进入了士人的圈子。 袁野翻看着竹简，继续认字。 郑老头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几天后，袁野照常来书铺。他刚坐下，郑老头还没开始教，门口进来一个人。 十来岁的少年，穿着锦袍，身后跟着一个随从。 少年个子不高，瘦瘦的，脸白净，眉眼像他父亲。 袁野见过他，在袁府的前院，曹操的儿子。 曹昂进了书铺，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袁野身上。他走过来，在袁野对面坐下。 “你是袁府的人？” 袁野放下竹简，站了起来：“曹公子。” 曹昂摆了摆手：“无须多礼，坐。” 袁野坐下来。 曹昂看了他手里的竹简一眼，是《孝经》。 “你也来买书？” “学认字。” 曹昂愣了一下：“你多大了？” “十三。” “十三岁才学认字？”曹昂有些吃惊，虽然已经从曹操口中，得知了袁野的一些情况，但是得到确认后，他还是很吃惊的。 袁野没有回答。 曹昂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笑了一下，换了个话题。 “我阿父说，你武艺很好。” 袁野看着曹昂。曹昂比他矮一个头还多，坐在对面，仰着头看他。 袁野看到曹昂的脸，就想起曹操，圆脸，细眼，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曹昂像曹操，但没有曹操那种“痞坏”的笑。 曹昂的笑很干净，这是一个没吃过苦的孩子该有的纯净笑容。 “曹公子过奖了。” 曹昂又问：“你每天都来？” “每天。” “为什么？” 袁野沉默了一会儿：“识字后，以后有机会当公子的亲随。” 曹昂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说了句“那你继续”，转身去挑书了。挑了几卷竹简，带着随从走了。 郑老头在旁边说了一句：“曹家公子，倒是没架子。” 袁野没接话。 曹昂回到家，把在书铺遇到袁野的事告诉了曹操。 曹操正在堂上喝茶，听完，放下茶碗。 “他在书铺学认字？” “嗯。一天五十钱，郑老头教他半个时辰。他学得很快，郑老头说他记性好。” 曹昂离开后，特意派人打听了一下。 曹操靠在凭几上，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曹昂又道：“他跟别的仆役不一样。我跟他说话，他很客气，但不多说一个字。他看人的时候，眼神深沉，举止稳重。” 曹操笑了一声：“袁本初养了一把刀，但这把刀有自己的想法。” 曹昂看着父亲。 “你以后多跟他来往。” 曹昂愣了一下：“阿父不是说，让我离他远点？” 曹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是之前。之前我以为他只是袁本初的一把刀。一把刀，不需要交朋友。但现在不一样了。他在学认字。一个家奴子，十三岁了，还想着学认字。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曹昂摇头。 “说明他不想只当一把刀。”曹操放下茶碗，“他想往上爬。这种人有志向，值得来往。” 曹操看着曹昂，语气认真了许多：“你跟他年纪差不多。他十三，你十岁。你多跟他来往，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曹昂点了点头：“唯。” 曹操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曹操这辈子对两样东西感兴趣，一是猛将，二是人妻。 袁野的体格一看就是猛将，而且会主动学字，这心性就不凡了。 袁绍养了一把刀，为了能轻松驾驭，所以不让他读书。 偏偏，袁野就自己学。 这种人，将来不会甘心只当一把刀。 曹操看着曹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袁本初，你养了一把好刀，但这把刀会不会割到自己的手，就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