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困兽

中平元年，八月初三。 皇甫嵩参与广宗围城已近一月。 城中的军粮虽还有一点底子，但只够守军勉强维持。 家眷们早在半月前就没粮了。 张梁仍把最后一点存粮优先供应城头守军，家眷每天只能分到一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饿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只要倒在地上不动，很快就被人抬走了。 食人的事一开始还遮遮掩掩，后来就公开了。 城内的人把尸体的肉割下来，架在火上烤。再后来连死人都不够吃了，有人开始盯上活人，一到夜里，总有孩子失踪。 比饥饿更可怕的是疫病。 先是腹泻，拉到脱水，人站都站不起来。然后是身上起疮，溃烂流脓，脓水流到哪烂到哪。 一个传一个，成片成片地倒。 县衙里、街巷里、城头上，到处都是呻吟声。 又过了半个月。 活着的人不到十五万，其中大半是病号和饿得走不动路的人。 张梁站在城头上，看着北门外。他瘦了很多，眼睛还是红的，多日没睡，脸色发青。他身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疤，那是巨鹿起兵时留下的。汉子叫张横，跟张角从巨鹿起兵的老渠帅，张角的弟子。 张横开口了：“人公将军，虽然城中还有粮，但是不多了，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杀出去，若是能杀出包围，或有一线生机！” 张梁没有说话。 张横上前一步：“北门是董卓的西凉军。西凉军军纪差，防备不如皇甫嵩严密。我们集中三万精锐，从北门突围，或可一试！” 张梁转过头看他。 张横扑通一声跪下来：“将军！天公将军和地公将军都不在了。黄巾不能断在这里！只要您还活着出去，太平道就不灭！” 风从城外灌进来，带着鼓声。 张梁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横，沉默了很久。 “好吧。”张梁叹了口气。 当夜三更，北门悄悄打开。 张梁把城中存粮全部分给突围部队。三万人，每人饱餐了一顿。 这是他们近一个月来吃的第一顿饱饭。 吃完之后，城门洞开，三万人像决堤的洪水冲出北门，向北面董卓的西凉军大营杀去。 他们大喊着往外冲，三万人的脚步踩在夜色里。 董卓早有准备。 黄巾军刚冲出北门，两侧火把同时亮起，西凉铁骑从黑暗中杀出，将突围的队伍截成三段。 牛辅率左翼，李傕率右翼，董卓亲率中军从正面压上。 北门外变成了屠宰场。 黄巾军没有退路，身后是紧闭的城门，面前是西凉铁骑。冲上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被马踩、被刀劈、被箭射。 尸体堆得比护城河还高，血顺着地势往下淌，在夜色里黑得发亮。 张梁带着残部往回杀，退到北门时，城门立即打开，他带着不到千人退回城内。大部分人为了给张梁断后，全部留在城外。 张横没有回来。 他在乱军中被西凉军围住，左冲右突，身上挨了七八刀，最后被一个西凉骑兵一矛捅穿了喉咙。 张横头颅被砍下来，挂在北门外的旗杆上，脸朝着广宗城。 战后，董卓下令，北门外黄巾军尸体全部斩首。 西凉军砍了一夜。近三万颗首级，在北门外筑成一座京观。 城中守军从城头看到北门外的京观，有人当场吐了，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 士气彻底崩溃，再也没有人提突围的事情了。 张梁退回城中后，站在城头上，看着北门外的京观，看了很久。风从城外灌进来，带着血腥味。他把城头上那面被箭矢射穿的黄巾旗号解下来，叠好，收在怀里。然后转身下了城头，一句话没说。 袁野在营中听到北门方向的喊杀声。他走出帐外，看到北门方向火光冲天。他站在营外，他知道，城中的人在突围。他也知道，他们冲不出去。 汉军大营的日子也不好过。 洛阳的粮草又延期了。 原本十天前就该到的运粮队，到现在还没影。 皇甫嵩派人去催，回来的使者跪在帐中说：“将军，洛阳那边也在闹粮荒。太仓存粮早就见底了，朝廷自己都快揭不开锅。” 皇甫嵩沉默了很久，挥手让使者退下。 董卓的西凉军更惨。西凉军的粮草本来就靠洛阳供给，现在皇甫嵩来了，粮草得分一半给皇甫嵩。 董卓没粮，只能自己想办法。 董卓的办法很简单，那便是抢。 西凉军冲进附近的村落，见粮就抢，见人就抓。有村子交不出粮，西凉军就烧房子、杀人。他们不仅抢百姓，甚至抢掠地方豪强。 消息传到皇甫嵩中军大帐，皇甫嵩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跳起来摔碎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铺开竹简，开始写奏疏。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最后合上，交给亲兵，连夜送往洛阳。 奏疏还没送出大营，消息就被董卓知道了。 董卓派董旻快马赶往洛阳。 董旻带着几车金银珠宝，直接去找宦官张让。 张让扫了一眼礼单，笑了：“伯严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董旻躬身：“皇甫嵩在冀州久战无功，还克扣军粮，害得西凉军只能自己筹粮。请张常侍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张让收了礼，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董卓在军中散布消息，皇甫嵩要上疏弹劾西凉军，想让西凉军背负造反之名。 西凉军将领群情激愤，要集结兵马去找皇甫嵩讨说法。 洛阳，南宫嘉德殿。 汉灵帝刘宏靠在榻上，面前摆着两份奏疏。 一份是皇甫嵩弹劾董卓纵兵抢粮的，一份是张让递上来的，说皇甫嵩在冀州久战无功，围而不攻，养寇自重。 刘宏早就受够了冀州的战事。黄巾之乱打了快一年，花了他无数钱粮，广宗还没打下来。他看着两份奏疏，越看越烦，最后一把摔在地上。 “皇甫嵩在做什么？朕给了他那么多粮，他在广宗按兵不动！” 盛怒之下，刘宏下旨训斥皇甫嵩，催他速战速决。对董卓抢粮的事，只字不提。 皇甫嵩接到圣旨，沉默了很久。他被训斥了，董卓却没事。 更糟糕的是，他原本想再围城一两个月，等黄巾军自己崩溃。 现在刘宏催他速战，他不得不提前攻城。 但他没有粮。没有粮，围到最后，真能围死黄巾军吗？ 他想来想去，只能去找袁绍。 “本初，”皇甫嵩看着他，“朝廷催我速战，但我手里没粮，洛阳的粮迟迟不到。我想请你出面，和冀州的世家豪强们谈谈，让他们提供粮草。” 袁绍沉默了一会儿：“明公，冀州民生艰难，想让世家豪强提供粮草，怕是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皇甫嵩说，“你告诉他们，朝廷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等广宗破城，我会上疏朝廷，给他们请功。” 袁绍点头：“若是如此，我便去试试。” 袁绍开始联络冀州的世家豪强。 牵氏、张氏、范氏、赵氏等冀州几大族纷纷响应。 他们愿意出粮，但提出的条件比袁绍想的更多。 他们想要战后冀州的官职、田亩、人口。 袁绍一一记下，转头去找皇甫嵩。皇甫嵩看完条件，沉默了很久，最终说了一个字：“准。” 粮草开始从冀州各地运往广宗前线。 董卓的西凉军在多地抢粮。 八月末。 皇甫嵩终于下令总攻。 广宗之战，即将到来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