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放免

广宗城破的那天傍晚，火光先是从县衙方向烧起来的。 北军士兵和冀州世家豪强的部曲像潮水一样涌进街巷，撞开民户的木门，翻箱倒柜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粮、钱、布匹、铜器。 能搬走的全搬走。搬不走的就砸，砸不烂的就烧。 西凉军也在抢。 对此，皇甫嵩没有阻止。 虽说大军破城，朝廷必须给赏赐。 但是朝廷现在没钱，连粮草都供不过来了。 所以，皇甫嵩只能放纵士兵掳掠，免得士卒哗变。 …… 城破后第二天晚上，皇甫嵩在中军大营设庆功宴。 大帐里摆了十几张案，酒肉堆得冒尖。 肥羊肉切成大块，热气从铜釜里翻上来，混着酒气在帐中弥漫。 袁绍、曹操、孙坚、鲍鸿、郭典及各路将领依次入席。 袁绍坐在右侧靠前的位置，白袍换成了绛色深衣，腰间玉带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面有得色，频频举爵，和众人相谈甚欢。 曹操坐在袁绍旁边，笑着喝酒，目光在帐中来回扫。 他看了几眼上首的皇甫嵩，又看了几眼对面的孙坚等人。 董卓没来。 派人去请了两次，第二次来人回话说：“董将军身体不适，在营中歇息。“ 帐中没有人追问。 皇甫嵩举爵，声音沉稳：“广宗已破，黄巾贼首尽灭。此战之功，诸位共饮。“ 帐中应和声一片，酒爵碰撞声此起彼伏。 庆功宴正酣的时候，城南开始筑京观。 张梁以下黄巾军首级，全部码上土台。 士卒们把人头一层一层往上垒，像砌墙一样，中间填土夯实。 张梁的首级被摆在最上层，面朝南，对着汉军大营的方向。 京观比下曲阳那座更高。 土台上的人头一层压着一层，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带着血痂，苍蝇黑压压地围着转，几里外就能闻到味道。 皇甫嵩下令立碑。 碑文亲笔所书，字迹端正，只记战功，不提屠城。 …… 庆功宴散时，夜已深。 曹操跟着袁绍出了大帐。秋夜的凉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中军大营的火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泥地上，一前一后。 “本初。“ 曹操叫住袁绍。 袁绍转过身，脸上还带着酒意，嘴角微微上扬：“孟德？有事？“ 曹操笑着走上前：“今日庆功，本初功居第一，可喜可贺。“ 袁绍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矜持的得意：“孟德过誉。此战之功，皇甫将军运筹帷幄，诸将用命，绍不过随行而已。“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夜风穿过营帐之间的空隙，吹得火把晃了一下。 曹操忽然开口：“本初，我有一事，想跟你商量。“ 袁绍看了他一眼：“何事。“ 曹操停下脚步：“与袁野相关。“ 袁绍的脚步顿了一下。 曹操认真道：“袁野勇武绝伦，当世少有。先登之功、斩将之功，若在旁人帐下，早就该封爵拜将，独领一军了。” 袁绍脸上的得意消失了。 曹操观察袁绍的反应，“本初，我想请你放免袁野，让他投军，为国所用。“ 袁绍没有说话。 曹操继续说：“我不是要把他调到我的帐下。我是说，让他脱离部曲身份，正式从军。以他的本事，日后封侯拜将，不在话下。这对本初和袁氏来说，也是脸上有光的事。“ 袁绍的脸色变了。 酒意从脸上退下去，换上一层冷意，他嘴唇抿了一下，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孟德。“袁绍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操还在笑：“本初，我是一片好意。“ “好意？“ 袁绍打断他，转过身，面对着曹操。 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步，火把的光把袁绍的影子投在曹操脸上。 “袁野是我袁绍的部曲。“袁绍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一切，包括生死，都由我说了算。“ 曹操的笑容收住了。 袁绍说道：“大汉制度，私属不得擅离，部曲与奴籍，皆为主家私产。放免与否，是主家的权力。孟德在朝中为官，不会不知道这条律令吧？“ 曹操沉默。 袁绍继续说：“袁野在长社斩波才，在广宗先登，立下战功，我自会恩赏。“ “本初，我不是这个意思……“ “孟德，此事且勿再提。“ 袁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袁野生是我袁氏的人，死是我袁氏的鬼。除非我点头，否则谁也带不走他。“ 说完，袁绍转身走了。 曹操站在原地，看着袁绍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的暗处。 袁野站在十几步外的暗处。 他本来跟着袁绍回营，走得慢了些，落在后面。 曹操叫住袁绍时，他停住了脚步，没有往前。 两个人的对话，他听到了七八成。 夜风把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他听不清每一句话，但袁绍最后那几句，字字清楚。 “他生是我袁氏的人，死是我袁氏的鬼。“ 袁野站在暗处，没有动。 曹操看了眼袁野。 袁野和曹操拱手行礼，跟上了袁绍。 …… 大军返回洛阳前，刘备来向皇甫嵩辞行。 皇甫嵩坐在案后，手边摊着几卷公文，抬头看了他一眼：“玄德要去哪里？“ 刘备拱手：“备本涿郡人，昔年与公孙瓒同师卢植，有同窗之谊。今黄巾已平，备想北上投奔公孙瓒，继续为国效力。“ 皇甫嵩点头，没有挽留。 刘备又去见了袁绍。 袁绍坐在帐中，身边陈堪在研墨。 刘备进来，拱手道：“袁将军，备告辞了。“ 袁绍淡淡地说：“玄德去意已决，我便不留你了。“ 刘备最后来找袁野。 他走到袁野帐前，看见袁野正在擦破军。布条缠在槊锋上，一下一下地蹭，血痂碎成粉末落在地。 “袁兄弟。“ 袁野抬起头。 刘备站在帐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要走了。北上投公孙瓒。“ 袁野放下手中的布，站起来：“刘司马，保重。“ 刘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袁兄弟，日后若有机会，还愿与你共事。“ 袁野拱手：“刘司马厚爱，野记下了。“ 刘备笑了一下，拍了拍袁野的肩膀，转身走了。 关羽跟在他身后，拿出一坛酒，送给了袁野。 袁野收下了。 “下次再见，定要再打上一场。” 关羽说完，便跟上了刘备。 “俺也一样。” 张飞走在最后，回头冲袁野挥了挥手，咧嘴笑了一下。 牙白得晃眼。 三个人骑着马，带着剩下的八百余涿郡义从，往北去了。 …… 三天后，皇甫嵩拔营南下洛阳。 袁绍的军队走在前面。 董卓的西凉军跟在后面，隔着几里地，互不往来。 两军之间那三里的空当像一道沟，谁也不跨过来。 孙坚随朱儁南下，曹操随皇甫嵩南下。 袁野骑在乌孙马上，破军挂在马侧，槊尾拖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浅浅的土痕。 赤骊跟在队伍后面，驮着旧甲和杂物，蹄子踩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军行至一处岔路口。 董卓率军往西走，和他们分道扬镳。 这时，陈堪策马凑过来，低声说：“袁野，这次你立了大功，回到洛阳，主公有重赏。“ 袁野问：“是何重赏？“ 陈堪笑了笑：“等回了洛阳，你便知道了。“ 陈堪卖了个关子，策马往前走，回到袁绍身旁。 袁野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 马槊给了，战马给了，还能给什么？ 钱？五十金、一百金？ 他攥了攥手里的缰绳，指节发白。 他想要的是自由，从来都不是外物。 南面的官道在秋阳下泛着白光，洛阳在尽头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