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饥饿

中平六年十一月，渤海郡的天冷得快。 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湿冷，钻进衣领和袖口，像针扎一样。 袁野骑着青骊出了南皮，往西边的山林走。 府里的粮已经见底了。 袁绍的军队从上万人遣散了一部分，而且停止招募。 即便如此，全军每天也只能吃两顿稀的。 郑芷把最后一点腌肉切成了碎末，撒在汤里，汤里看不到肉，只有咸味。 袁野出门前，把自己的那份又拨了一半给郑芷，郑芷没要，他又拨回去。 他得出去打猎，必须弄点吃的。 十一月的山林，猎物少得可怜。 天冷了，野物往深处躲，蹄印被落叶盖住，风吹散了气味。 袁野骑着马在林子里转了大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他连续多日出来狩猎，除前两日猎到一只飞禽外，连着三天一无所获。 饥饿感让他现在对韩馥的恨意，短时间内超过了袁绍。 他终于明白，为何袁绍要夺冀州了。 换做是他，他可忍不了那么久，饿他一个月，他能把韩馥生吞活剥了。 袁野下了马，牵着缰绳，低头看地上的痕迹。 落叶太厚，看不出什么。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落叶，一层一层地看。 找了很久，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串蹄印。 他跟着蹄印走了半里地，在一棵枯树后面看到了一头鹿。 鹿不大，有些瘦，但够吃几顿。 袁野立即取出弓箭。 鹿低头啃草的时候，他松开弓弦，箭矢射出，穿透了鹿的心脏。 鹿被箭矢射中，第一反应开始逃跑。 只是没跑多远，便被袁野追上，袁野拧断了鹿的脖子，把鹿扛上马背，然后翻身上马，往南皮走。 一路上，风很冷，但马背上的鹿是热的。 …… 袁野骑着青骊进城的时候，暮色已经压下来了。 鹿横在马背上，破军横在鞍侧，槊尖在昏暗里泛着冷光。 他走过街道，路两边的人停下了脚步。 有人端着碗，有人蹲在墙根，有人从房子里探出头。 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那头鹿走。 一个年轻的士兵咽了一下口水，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袁野没有看他。但破军的槊尖微微偏了一下。 那个士兵退了回去。 没有人敢上前。 饿归饿，但袁野手里的破军不是摆设。 九尺五寸的人骑在马上，横着马槊，没有人敢拦。 他们只是看着。 饥饿的眼睛，从街头跟到街尾。 进了袁府，府里的家奴、部曲、门客也在看着他。 有人站在廊下，有人从值房里探出头，有人在院子里停下了手里的活。 和街上的人一样，眼睛都跟着鹿走。但府里的人更知道分寸，没有人上前，也没有人敢开口。 袁野在袁府是一个让人不敢靠近的人。 门客、部曲们知道他杀人不眨眼，家奴、婢女们更是不敢和他对视。他走在廊下的时候，前面的人会让开一条路。 袁野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没打算和这些人分享猎物。 他先去了刘均的值房。 刘均坐在里面，正在磨刀。看到袁野进来，又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鹿肉，笑了一下。 “打的？“ “嗯。“ 袁野拔出刀，剁下一条鹿腿，把肉放在案上。 刘均看了一眼，没有推辞，只是说了一句：“本事没丢。“ 袁野没有接话，他转身要走。 刘均在后面说了一句：“省着吃，快没粮了。我这儿，你不用送。你留着自己吃“ 出了刘均那边，他又去了张寿的值房。 张寿正在看粮册，袁府部曲的口粮由他管理，现在每天分到的粮越来越少。 每人每日连顿干的都没有。 袁野把一条鹿腿砍下来。 张寿抬头看到袁野手里的肉，愣了一下。 袁野把肉放在案上。 张寿看了他一眼，皱眉道：“留着自己吃吧。” 袁野在汝南老宅时，就擅长打猎，也常出去打猎。 只是袁野最近出去狩猎，也没多少收获，证明周围的猎物已经很少了。 袁野没回头，转身便走了。 进了袁尚的院子。 袁尚正在院子里坐着，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少了，颧骨有点突。 袁绍为了稳住士气，凝聚人心，连袁府的粮食配给都少了，所有人一起挨饿，哪怕他最疼爱袁尚，也得做出表率。 袁尚看到袁野手里的肉，眼睛亮了一下。 袁野割了一块肉，放在石桌上。 袁尚看着那块肉，抬头看袁野：“给我的？“ “嗯。“ 袁尚没有说谢，但他把肉拿起来的时候，手很快。他喊了一声“来人，烤了“，然后回头看了袁野一眼：“袁野，你也瘦了。“ 袁野没有接话，转身走了。 回到偏院，他把剩下的鹿肉交给郑芷。 郑芷接过来，忧心道：“怎么留了这么多？没给主公送过去吗？“ 袁野面无表情的说：“全府不够分。” “我稍后给陈先生送一份过去，让他献给主公。” 郑芷说着，便去取刀分肉。 郑芷把肉分成三份。 一份腌起来，留着慢慢吃。 一份烤了，当天晚上吃。 还有一份送去给陈堪，现在是特殊时期，府内的粮食紧缺，肉食更是珍贵，不能独享，不然会让府内的贵人们心生不满。 鹿血她也收起来了，用碗装着，放在灶房角落里。 “鹿血明天煮汤。“郑芷道。 袁野点了一下头。 …… 公孙瓒的一百二十车粮，撑了不到一个月。 袁绍的粮又要见底了。 陈堪把账报上来。 全军每天只能吃两顿稀粥。 就算减少配给，一天喝一顿稀的。 再过半个月，连稀粥都撑不住。 袁绍把幕僚全部叫到正堂。 许攸、逢纪、郭图、辛评都在。 袁绍坐在案后，没有绕弯子：“粮不够了。都说说，怎么办。“ 许攸先开口，他说得最直接：“本初，渤海郡产不出粮。你在这里再怎么省，也省不出粮来。要么向外借，找公孙瓒、找孔融、找陶谦，能借多少借多少。要么……” “要么什么？”袁绍平静的问。 逢纪、郭图、辛评等人都看向了袁绍。 许攸道：“要么向内，抢韩馥的粮队，黑山军的辎重，抢到就是粮。“ 逢纪说得更远：“主公，渤海郡不是久留之地。韩馥卡着粮道，黑山军和青州黄巾两头夹着。主要要养兵，得有自己产粮的地盘。冀州，迟早要取。“ 郭图接话：“主公，元图说得对。但取冀州不是现在。现在粮不够，兵不够，不能跟韩馥翻脸。先借粮、抢粮，撑过这个冬天。等明年开春，再图冀州。“ 辛评只说了一句：“抢韩馥的粮，要做得干净。不能让韩馥查到我们头上。“ 袁绍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借粮、抢粮、屯田，全都要做，一定要活下去。“ “主公英明。” 众人拱手，齐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