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买命粮

野王县城外，粥棚的香气还没散去。 几十张从县城里搬出来的长条案几在空地上排开。袁野站在高台上，冷眼看着底下黑压压的数万流民，转头对徐晃下达了命令： “公明，带上人，把野王县城里所有读过书、会认字的人，不管他是郡吏、衙役，还是儒生，全给我抓出来。还有他们的家眷，一个都不准放过。” 徐晃领命而去。 没过半个时辰，上百个穿着长衫、甚至还有些穿着官服的人，被如狼似虎的西凉兵用刀背砸着脊梁，连推带踹地赶到了案几前。在他们身后，是哭天抢地的家眷。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此刻一个个抖得如筛糠一般。 “叛主求荣之徒！要杀便杀，何必折辱斯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昂着头，冷声骂道。 “他的家人在哪？”袁野面无表情地问徐晃。 徐晃一挥手，几个西凉兵将老者的家眷推到前面，钢刀架在脖子上。 这时，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男子急忙跑出来，朝着袁野磕头如捣蒜：“将军饶命！我阿父年老昏聩，失言冒犯将军，请将军海涵，放过我一家老小吧！” 袁野问道：“你是何人？” 男子答道：“回禀将军，我叫孙敬，此人是我阿父孙宁。” “孙敬。”袁野看着他，“把头抬起来。” 孙敬抬起头。袁野看着孙敬，和老者的长相确实有六七分相似。 袁野平静地问：“某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若是你同意，你全家皆可得活。” “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孙敬急忙答道。 接着，孙敬看向孙宁：“阿父，您就服个软吧，全族的命都在将军手里啊！ “孙敬！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我孙家的清白都被你毁了！”孙宁破口大骂。 孙宁又看向了袁野，恶毒地咒骂道：“袁野，你为图荣华富贵，叛出袁氏，实不当为人子！你助纣为虐，必受天诛！” “将军，请您宽恕我阿父……”孙敬见状，拼命磕头乞求。 袁野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他拔出腰间的藏锋，大步走到孙宁面前。 刀光一闪。 锋利的刀刃干脆利落地砍断了老者的脖颈。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滚烫的鲜血如同血雾般喷涌而出，溅了孙敬一脸。 城外瞬间鸦雀无声，空气仿佛被凝固了一般。 官吏、文士、儒生、流民……所有人都死死闭上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袁野提着滴血的刀，走到案几前，指着上面空白的竹简和墨砚。 他用刀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尔等的差事很简单，给外面的流民登记造册。把他们的名字、原籍地址、家里还剩几口人，一笔一划全给某记清楚。少写一个字，或者胡乱涂鸦，坑骗某……”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不远处。 十几名西凉骑兵正将几个试图反抗的儒生按在地上，钢刀死死压着他们的后颈。 “如果不愿意给某做事……” 袁野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令人心悸的残忍: “某便把尔等家人全绑起来，当着尔等的面，逐个杀掉。杀到尔等愿意动笔为止！” 此话一出，底下那群儒生吓得魂飞魄散。 袁野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孙敬，摆摆手，“尔等可以开始了。” 儒生们连滚带爬地扑到案几前，双手哆嗦得连毛笔都拿不稳，蘸了墨就往竹简上画。 西凉兵像驱赶牲畜一样，把数万流民赶到了案几前。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流民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被推到案前，孙敬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咽了口唾沫，颤声问道： “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人李二。” “原籍何处？” “原本是野王县北乡的，家早被烧了……” 流民们看着自己的名字被郑重其事地写在竹简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 这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自己这群连野狗都不如的草芥，被当成一个真正的“人”记了下来。 登记持续了整整数日。等最后一个人记完，几万人的名册堆成了小山。 与此同时，县城里所有的木匠、篾匠都被集中起来，没日没夜地赶制竹牌。每一块竹牌上，都刻上了流民的名字和原籍。 这日清晨，数万流民再次聚集在空地上。 每个人手里，都死死攥着那块属于自己的竹牌。 袁野走上高台，声音在旷野中回荡： “名册已经记好了，尔等的命，某替尔等存着了。但上阵杀敌，刀剑无眼，某不瞒尔等，谁都有可能死。” 流民群里起了一阵骚动，许多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攥着竹牌的手却更紧了。 “但是！”袁野猛地提高音量，“某在此立下军规！若是尔等战死，凭名册上的名字，凭手里的这块牌子，尔等的家人，可以领三斗粮！” “三斗粮！买尔等一条命！”袁野冷声道，“想给家里挣口粮的，就随本将出战！攻下城寨，所有缴获，三成归尔等所有。” “愿为将军效死！”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几万流民同时跟着嘶吼起来。 …… 野王县城往南三十里，张家坞。 坞堡建在一处缓坡上，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堡墙高逾三丈，青砖条石砌成，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箭楼。 堡主是当地豪强张胜，族中人口数千，光是披甲能战的青壮部曲就有七八百人。 此时，张胜正穿着铠甲，看着远处地平线上那黑压压、漫山遍野的“大军”。 “一群叫花子，也敢来打某的坞堡？”张胜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下令: “所有弓箭手压到墙头，滚木礌石备好！这群流民只要敢靠近，就把他们射成刺猬！” …… 两里外。 王俊死死攥着胸口那块粗糙的竹牌。竹牌的边缘刺得他手心发疼，但他却觉得这是世上最踏实的东西。 袁野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这几万名刚被编为前锋的义从兵。 他们没有铠甲，只有伍长及以上的军官才有一把环首刀，大部分人的武器，是削尖的竹子和木棍。 “规矩，昨天已经说了！” 袁野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 “冲上去，打下来！战死的，家里凭这块牌子领三斗粮。临阵脱逃者，就地处决，竹牌没收，一升粮都不给！” “现在，擂鼓！” “咚！咚！咚！” 沉闷的牛皮大鼓声响起。 “攻！”徐晃抽出大斧，一声怒喝。 第一批三千名流民，像被赶出圈的羊群，跌跌撞撞地朝着张家坞冲去。 城墙上，张胜冷冷地挥下手：“放箭！” “嗖嗖嗖——” 黑压压的箭雨倾泻而下。流民没有盾牌，没有铁甲，瞬间成片成片地倒下。 中箭的惨叫声、哀嚎声，让这座坞堡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冲在最前面的流民彻底崩溃了，转身想往回跑。 “后退者，斩！” 阎行带着五百西凉铁骑，在两翼来回奔驰。看到逃跑的流民，毫不犹豫地纵马撞过去，雪亮的马刀直接砍下头颅。 前有漫天箭雨，后有铁骑屠刀。流民们退无可退。 “拼了！横竖都是死，老子死了也要给娃换三斗粮！” 王俊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一把推开旁边吓得发抖的同乡，嘶吼道，“冲到墙根底下！他们就射不到了！” 人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兽性，是可怕的。 活下来的流民顶着箭雨，踩着同伴的尸体，竟然真的冲到了坞堡的墙根下。他们用手里的木棍去砸门，像一群疯狗一样。 “顶着门板！把梯子架上去！”王俊大喊。 十几张门板被流民举过头顶，挡住上方的冷箭。几张粗糙的木梯斜靠在墙上，流民们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墙上刺下长矛，把爬墙的人挑下来，下面的流民踩着血水继续往上爬。 这场战斗极其惨烈，流民用极其原始的方式，硬生生地往城墙上填人命。 “弓箭手，压制墙头！”袁野在后方下令。 近千名西凉弓箭手拉开强弓，向堡内抛射箭矢。箭矢越过城头，射入堡内，压得张胜的部曲抬不起头。 战至黄昏，流民营的死伤已经超过了两千人。鲜血把坞堡外的护城河都染成了暗红色。 但张家坞的箭矢也射光了，滚木礌石也用尽了。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坞堡那扇厚重的大门，终于被流民用一根巨大的撞木砸开了。 “坞堡破了！冲啊！” 王俊满脸是血，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受了伤。但他冲进去的第一件事，就是死死攥着手里的竹牌，然后扑向堡内的一个部曲，挥刀便砍，直到把那人砍得血肉模糊。 西凉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将张胜和他剩下的几百部曲砍翻在地，彻底接管了坞堡。 袁野骑着青骊，缓缓踏入血流成河的张家坞。 他看着满地流民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些正在疯狂抢夺粮食、甚至趴在死人身上翻找铜钱的流民，转头对李蒙说： “把名册拿出来，先清点战死的人数。” “三斗粮，一升不少地发下去。谁敢克扣，杀无赦。” 李蒙咽了一口唾沫：“唯！” …… 战斗过后。 野王县外，那片原本荒芜的空地上，竖起了一座座新坟。 而在坟前，许多孤儿寡母，正拿着从西凉兵手里领到的三斗救命粮，嚎啕大哭。